「子為王,母為虜」:呂后從長樂鍾室走到郎中府吏厠中的十六年
子為王,母為虜。終日舂薄暮,常與死為伍。相離三千里,當誰使告女。
这是《西汉年纪》卷二到卷四的一段,按年月记高祖十一年到高后八年,前后十六年,主线只有一个人:吕后。韩信被斩于长乐钟室,是她与萧何合谋;刘邦一死,她与审食其谋「非尽族是,天下不安」,四日不发丧,被郦商一句话劝住;她把戚夫人髡钳赭衣令舂,逼出那首「子为王,母为虏」;惠帝崩,她「哭泣不下」,十五岁的张辟疆当场说破她的心思——诸吕由此入宫居中用事。终点是高后八年九月庚申:吕产在未央宫殿门外徘徊不得入,被朱虚侯刘章追斩于郎中府吏厕中。原书为四库全书本繁体,正文大字与出处小字、《考异》交错排比,此录只取正文,注文与考异概从剔除,少数句子因原书残阙或注文隔断而略有残缺,一仍其旧。
《西汉年纪》三十卷,南宋王益之(字行甫,金华人,官大理司直)撰。他不满纪传体,说「纪传存一人之始末,编年著一代之升降」,于是以《史》《汉》、荀悦《汉纪》、《通鉴》为骨架,旁取《楚汉春秋》《说苑》《汉官仪》《通典》诸书,把西汉二百二十九年重写成编年,另附《考异》十卷逐条订正牴牾。原书久佚,清四库馆臣从《永乐大典》辑出、厘为三十卷,考异散附各条之下。它比《通鉴》详密,更可贵的是出处就标在正文脚下——你能看见一件事是从哪几本书拼出来的,谁的记载被采信、谁的被驳掉。
舍人樂說得罪於韓信,信囚,欲殺之。春正月,舍人弟上變,告信欲反狀於呂后。呂后欲召,恐其黨不就,乃與蕭相國謀,詐令人從上所來,言陳豨已死,列侯羣臣皆賀。相國紿信曰:「雖疾,彊入賀。」信入,呂后使武士縛信,斬之長樂鍾室。信方斬,曰:「吾悔不用蒯徹之計,乃為兒女子所詐,豈非天哉!」遂夷信三族。封樂說慎陽侯。
太史公曰:吾如淮陰,淮陰人為余言,韓信雖為布衣時,其志與衆異。其母死,貧無以葬,然乃行營高敞地,令其旁可置萬家。余視其母冢,良然。
益封五千戶,令卒五百人、一都尉為相國衛。諸君皆賀,故秦東陵侯召
平獨弔曰:「禍自此始矣。上暴露於外,而君守於内,非冒矢石之難而益君封置衛者,以今者淮陰新反於中,有疑君心。夫置衛衛君,非以寵君。願君讓封不受,悉以家私財佐軍,何從其計。」上說
淮南王英布反。
汝陰侯滕公以問其客故楚令尹薛公,薛公曰:「是固當反。」滕公曰:「上裂地而封之,疏爵而貴之,南面而立,萬乘之主,其反何也?」薛公曰:「往殺韓信,今殺彭越。
三人皆同功一體之人,自疑禍及身,故反耳。」於是上赦天下死罪以下,皆令從軍,徵諸侯兵,自將以擊布。
布之初反,謂其將曰:「上老矣,厭兵,必不能來。使諸將,諸將獨患淮陰、彭越,今已死,餘不足畏。」故遂反,東擊荆。
上數使使問相國何為,曰:「為上在軍拊循勉百姓,悉所有佐軍,如陳豨時。」客說蕭何曰:「君滅族不久矣。夫君位為相國,功第一,不可復加。然君初入關,本得百姓心十餘年矣,皆附君,尚復孳孳得民和。上所為數問君,畏君傾動關中。今君胡不多買田地,賤貰貸
以自汙?上心必安。」於是何從其計,上乃大說。
上還,過沛,留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佐酒,發沛中兒,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
上擊筑自歌曰:「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内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兒皆和
習之,上乃起舞,忼
慨傷懷,樂飲十餘日乃去。沛父兄皆頓首曰:「沛幸得復,豐未得,唯陛下哀矜。」上曰:「豐者,吾所生長,極不忘耳,吾特以其為雍齒,故反我為魏。」沛父兄固請,迺并復豐,比沛。漢别將擊布軍洮水南北,皆大破之。
帝罷布軍歸,民道遮行,上書言相國蕭何彊賤買民田宅數千人。上至長安,蕭何謁,上笑曰:「今相國乃利民。」民所上書皆以與何,曰:「君自謝民。」
詔曰:「吾立為天子,帝有天下,十二年于今矣。與天下之豪士賢大夫共定天下,同安輯
之。其有功者,上致之王,次為列侯,下乃食邑。而重臣之親,或為列侯,皆令自置吏,得賦斂。女子公主為列侯食邑者,皆佩之印,賜大第室。吏二千石徙之長安,受小第室。入蜀漢定三秦者,皆世世復。吾於天下賢士功臣,可謂亡負矣。其有不義,背天子、擅起兵者,與天下共伐誅之。布告天下,使知朕意。」
樊噲既行,人有短惡噲者,
云黨於呂氏,即上一日宫車晏駕,則噲欲以兵盡誅滅戚氏、趙王如意之屬。帝聞之,大怒,
曰:「噲見吾病,乃冀我死也。」用陳平謀而召周勃,受詔牀下,曰:「陳平亟馳傳,載勃代噲將,平至軍中,即斬噲頭。」
甲辰,帝崩于長樂宫。
呂后與審食其謀曰:「諸將故與帝為編戶民,北面為臣,心常怏怏。今乃事少主,非盡族是,天下不安。」以故不發喪。人或聞之,以語酈商,酈商見審食其,曰:「聞帝已崩,四日不發喪,欲誅諸將。誠如此,天下危矣。
陳平、灌嬰將十萬守滎陽,樊噲、周勃將二十萬定燕代,比聞帝崩,諸將皆誅,必連兵還鄉,以攻關中,大臣内畔,諸將外反,亡可蹻足待也。」審食其入言之,乃以丁未發喪,大赦天下。
盧綰與數千人居塞下候伺,幸上疾愈,自入謝,聞帝崩,遂亡入匈奴,匈奴以為東胡盧王。
五月丙寅,葬長陵,
已下,皇太子羣臣皆反,至太上皇廟,羣臣曰:「帝起細微,撥亂世,反之正,平定天下,為漢太祖,功最高,上尊號曰高皇帝。」
太史公曰:夏之政忠,忠之敝,小人以野。故殷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故周人承之以文,文之敝,小人以僿,故救僿莫若以忠。三王之道若循環,終而復始。周秦之間,可謂文敝矣。秦政不改,反酷刑法,豈不繆乎?故漢興,承敝易變,使人不倦,得天統矣。朝以十月,車服,黄屋左纛。
初,陳平、周勃既受詔,馳傳未至軍,行計曰:「樊噲,帝之故人,功多,又呂后女弟嬃夫,有親且貴,帝以忿怒故欲斬之,即恐後悔,寧囚而致上,令上自誅之。」未至軍,為壇,以節召樊噲。噲受詔,即反接,載檻車詣長安,而令周勃代將兵定燕。平聞高帝崩,平恐呂后及呂嬃怒,迺馳傳先去。逢使者,詔平與灌嬰屯于滎陽。平受詔,立復馳至宫,哭殊悲,因奏事喪前。呂后哀之曰:「君出休矣。」平畏讒之就,因固請之,得宿衛中。太后乃以為郎中令,日傅教帝。是後呂嬃讒不得行。樊噲至,即赦復爵邑。
高祖諸御幸姬戚夫人之屬,太后怒,皆幽之,不得出宫。而薄姬以希見故得出,從子之代,為代王太后。太后弟薄昭從如代。
太后最怨戚夫人,迺令永巷囚戚夫人,
髠鉗衣赭衣,令舂。戚夫人舂且歌曰:「子為王,母為虜。終日舂薄暮,常與死為伍。相離三千里,當誰使告女。
太后聞之,大怒曰:「乃欲倚女子耶
使使召趙王。趙相周昌令王稱疾不行。使者三反。昌曰:「高帝屬
臣趙王,趙王年少,竊明太后怨戚夫人,欲召趙王并誅之,臣不敢遣王。王且亦病,不能奉詔。」太后怒,迺使使召趙相。相至謁太后。太后罵昌曰:「爾不知我之怨戚氏乎,而不遣趙王!」昌既被徵,太后復使使召趙王,王果來。
未到,帝慈仁,知太后怒,自迎趙王覇上。入宫,自挾與趙王起居飲食。太后欲殺之,不得間。
太后德留侯張良,迺彊食
之,曰:「人生一世間,如白駒之過隙,何自苦如此?」良不得已,彊聽食。
太后德太僕夏侯嬰之脫帝及魯元于下邑間也,乃賜嬰北第第一,曰「近我」,以尊異之。
二年冬十月,楚王交、齊王肥來朝。帝與齊王燕飲太后前。帝以為齊王兄,置上坐,如家人禮。太后怒,乃酌兩巵酖置前,令齊王起為壽。齊王起,帝亦起取巵,欲俱為壽。太后乃恐,
自起,泛
帝巵。齊王怪之,因不敢飲,佯醉去。問知其酖,迺恐,自以為不得脫長安,上車太息。齊内史士
參乘怪問其故,王具以狀語内史。内史曰:「王寧亡十城邪?將之
齊國也。」王曰:「得全身而已,何敢愛城哉!」内史曰:「太后獨有帝與魯元公主。今王有七十餘城,而公主乃食數城,誠以十城上太后,為公主湯沐邑,内有親親之恩,外有順太后之意,太后必喜,是亡十城而得六十城也。」王曰:「善。」至邸,上奏獻城陽郡,尊公主為王太后。呂太后果大悦,迺置酒齊邸,樂飲罷歸。齊王
匈奴單于冒頓為書,使使遺高后,辭極䙝慢。高后大怒,召丞相平及上將軍樊噲、中郎將季布等議斬其使者,發兵而擊之。樊噲曰:「臣願得十萬衆横行匈奴中。」諸將皆阿呂太后,以噲言為然。布曰:「樊噲可斬也。夫以高帝兵三十餘萬困于平城,噲時亦在其中,不能解圍。今噲奈何以十萬衆横行匈奴中面謾
秦以事胡,陳勝等起。今創痍
未瘳,
噲又面諛,欲摇動天下。且夷狄譬如禽獸,得其善言不足喜,惡言不足怒也。」是時殿上皆恐,太后罷朝,遂不復議撃匈奴事。令大謁者張釋報書,
深自謙遜以謝之,并遺以車二乘、馬二駟。冒頓復使使來謝曰:「未嘗聞中國禮義,陛下幸而赦之。」因獻馬,遂和親。
夏五月,以辟陽侯審食其為典客。
初,食其以舍人侍呂后于楚,幸于太后。
後人或毁辟陽侯,帝大怒,下吏欲誅之。太后慙,不可言,大臣多害辟陽侯行,欲遂誅之。朱建迺求見帝幸臣閎孺說曰:「君所以得幸帝,天下莫不聞,今辟陽侯幸太后而下吏,道路皆言君讒欲殺之。今日辟陽侯誅,旦日太后含怒,亦誅君。君何不肉袒,為辟陽侯言帝
帝聽君出辟陽侯,太后大驩,兩主俱幸君,君富貴益倍矣。」于是閎孺大恐,從其計言帝,帝果出辟陽侯。
秋八月戊寅,帝崩于未央宫。
發喪,太后哭泣不下。留侯子張辟疆為侍中,年十五,謂丞相陳平曰:「太后獨有帝,今崩,哭不悲,君知其解乎?」陳平曰:「何解?」辟疆曰:「帝毋壯子,太后畏君等,君今請拜呂台、呂產、呂祿為將,監南北軍事,
及諸呂皆入宫,居中用事,如此則太后心安,君等幸得脱禍矣。」丞相如辟疆計請之。太后說,其哭迺哀,呂氏權由此起,大赦天下。
上尊號曰孝惠皇帝。
班固贊曰:孝惠内修親親,外禮宰相,優寵齊悼、趙隱,恩敬篤矣。聞叔孫通之諫則懼然,納曹相國之對而心說,可謂寛仁之主。遭呂太后虧損至德,悲夫!
高皇后呂氏,名雉,字娥姁,
為人剛毅,佐高祖定天下,所誅大臣,多呂后力。呂后兄二人皆為列將,從征伐,逮高祖而侯者三人。惠帝即位,尊呂后為太后。太后欲為重親,立帝姊魯元公主女為皇后,欲其生子,萬方終無子。迺使陽為有身,取後宮美人子名之,殺其母,立所名子為太子。惠帝崩,太子立為皇帝,謁高廟。
太后臨朝稱制,大赦天下。
元年春正月,詔曰:「孝惠皇帝欲除三族辠、妖言令,議未决而崩,今除之。」二月,賜民爵戶一級。初置孝弟力田二千石者一人。
夏四月,太后欲侯諸呂,迺先封高祖之功臣大中大夫張買為南宫侯,少府陽城延為梧侯,郎中令馮無擇為博成侯,齊丞相齊受為平定侯。乃封呂種為沛侯,
呂平為扶柳侯,
呂產為郊侯。
是歲,太后聞御史大夫江邑侯趙堯,高祖時定趙王如意之畫,乃抵堯罪。
以廣阿侯任敖為御史大夫。敖,故沛獄吏,高祖嘗避吏,吏繋呂后,遇之不謹。敖素善高祖,怒,擊傷主呂后吏,故以舊德用。
四年夏四月丙申,封淮陽丞相呂勝為贅其侯,楚丞相呂更始為滕侯,呂忿為呂成侯,太中大夫呂它
為俞
侯,舞陽侯樊噲夫人呂嬃為臨光侯。嬃用事顓權,大臣盡畏之。
嬃常以陳平前為高帝謀執樊噲,數讒平曰:「為丞相不治事,日飲醇酒戱婦人。」平聞,日益甚。呂后聞之,私喜,面質呂嬃于平前曰:「鄙語曰:『皃婦人口不可用』,顧君與我何如耳,無畏呂嬃之譖。」
齊人田生說大謁者張釋曰:「太后欲立呂產為呂王,又重發之。今卿最幸,大臣所敬,何不風大臣以聞太后,太后必喜。諸呂以王,萬戶侯亦卿之有。太后心欲之,而卿為内臣,不急發,恐禍及身矣。」釋大然之,乃風大臣語太后,太后朝,因問大臣,大臣請立呂產為呂王,太后賜釋千金,釋以其半進田生,田生弗受。
太后定令,輒有擅議宗廟者,棄市。
七年春二月,徙梁王恢為趙王,呂王產為梁王。梁王不之國,為帝太傅。立皇子平昌侯太為呂王,更名梁曰呂,呂曰濟川。
田生復說大謁者張釋曰:「呂產王也,諸大臣未大服。今營陵侯澤,諸劉長,為大將軍,獨此尚觖望。今卿言太后裂十餘縣王之,彼得王喜,于諸呂王益固矣。」釋入言。
秋七月,太后病甚,迺令趙王呂祿為上將軍,軍北軍,呂王產居南軍。辛巳,太后崩。遺詔賜諸侯王各千金,將相列侯郎吏皆以秩賜金。大赦天下。
《史記
·外戚世家》曰:「孝惠帝崩,天下初定未久,繼嗣不明,于是貴外家、王諸呂以為輔,而以呂祿女為少帝后,欲連固根本牢甚,然無益也。」
太史公贊曰:孝惠、高后之時,黎民得離戰國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無為。故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稱制,政不出房戶,天下晏然。刑罰罕用,罪人是希,民務稼穡,衣食滋殖。
九月庚申旦,
御史大夫平陽侯窋見相國產計事。
丞相平迺召朱虛侯章佐太尉,太尉令章監軍門令。平陽侯告衛尉毋入相國產殿門。呂產不知呂祿已去。北軍迺入未央宫,欲為亂,至殿門,弗得入,徘徊往來。平陽侯恐弗勝,馳語太尉。太尉尚恐不勝,諸呂未敢訟言,誅之。迺遣朱虛侯謂曰:「急入宮衛帝。」朱虛侯請卒太尉,予卒千餘人,逐產,殺之郎中府吏厠中。辛酉捕斬呂祿,而笞殺呂嬃,因誅樊伉,使人誅燕王呂通,而廢魯王偃及其子二侯。
置孝惠皇后于北宫。
太史公曰:呂太后立諸呂為王,陳平偽聼之。及呂太后崩,平與太尉勃合謀,卒誅諸呂,立文帝,平本謀也。
先是,呂氏取漢所得先秦古文字,盗張良、韓信所次序兵法藏之。及呂氏敗,乃散在民間。
辟陽侯于諸呂至深,所以全者,皆陸賈、平原君之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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