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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 日 一 书 · 第 040 期

小学教员捡起的陶片,牵出一座周长七千米的商代王都

《最早的帝国:二里岗文明冲击波》 许宏 著
现代大都会与三千多年前的大都邑高度重叠,喜忧参半。
今日导读

2015 年盛夏,郑州商都遗址公园里立起三尊考古学家的铜像,排在第一位的韩维周,连考古圈内的许多人都没听说过。1950 年秋天,这位南学街小学的教师在一处叫二里岗的小土岗上捡到几片绳纹陶片和磨光石器,谁也没想到,它会牵出一座沉睡三千多年的商代早期王都。本段取自《最早的帝国》「发现篇」的开篇:从一个人在建筑工地上偶然的一瞥,到一条二十五米宽的条状夯土被一寸寸追探出来、闭合为周长近七千米的庞大城圈;又因「早于殷墟的郑州怎么会有城墙」而被质疑、被搁置十余年,直到 1972 年复查才尘埃落定。而这座城圈的南部三分之二,此后被战国、汉、唐、宋、元、明、清一路沿用,最终长在现代郑州市的中心区里。

为什么是这本书

《最早的帝国:二里岗文明冲击波》是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许宏 2023 年 7 月由大象出版社推出的新作,「解读早期中国」系列的第五部,也是他退休前的最后一本书。许宏 1999—2019 年长期担任二里头考古队队长,治学以「材料优先、拒绝对号入座」著称。全书分发现、争鸣、别解三篇,先摆材料再谈阐释,最后提出「二里岗早期帝国」的假说。想知道中国早期文明究竟是怎么被一铲一铲挖出来、又是怎么被反复解释的,这是最好的入口。


小地名大时代

从公园中的铜像说起

2015 年盛夏,“纪念郑州商城发现60 周年暨韩维周、安金槐、

邹衡先生学术成就研讨会”在绿城郑州召开。会议期间,与会代

表还在郑州商都遗址的公园中,举行了韩维周、安金槐、邹衡三

位著名考古学家的铜像揭幕仪式。

这三位先生中,安金槐以“新中国河南考古第一人”著称,

邹衡以“夏商周考古第一人”著称,他们二位在郑州商城(该遗

址命名中的“商"已进入阐释层面,属于非物质文化遗产范畴,

类似命名还有“偃师商城”

“洹北商城”等,相关问题将在“争

鸣篇“中讨论。为行文方便,本书仍沿用这些约定俗成的提法)

的发掘与研究中,功绩卓著。唯独在研讨会所列三位先生中名列

第一的韩维周,却是连我们考古圈内的好多人都没有听说过。这

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按圈内严谨的说法

“韩维周先生,是二里

岗商代遗址发现者。”但媒体则浓墨重彩地赞誉道·

“上世纪

50 年代,以时任小学教师韩维周在郑州二里岗发现大量绳纹陶

片和磨光石器为开端,

一座沉寂3000 多年的商代早期王都的神

秘面纱被最终揭开。“有人评价其为“郑州商城发现第一人”。

话题回转,上文这三位考古学家会不断出现于本书的叙述中,

引领我们回望那些大发现与推理假说层出不穷的火热年代。我们

先回到上引媒体的报道,其中还透露了韩维周曾任小学教师的细

节。

一位小学教师,何以能跻身于“著名考古学家”之列,而又

有铸像缅怀的身后哀荣?

让我们回到七十多年前的郑州。

韩维周与二里岗

二里岗,是位于当时郑州市的东南郊、陇海铁路附近的一处

长条形的小土岗,因距郑州旧城2 里而得名,现在已位于车水马

龙的郑州市内,属于管城回族区。

1950 年秋,时任郑州南学街

小学教师的韩维周,在这一带的建筑工程区发现了“类似殷代的

陶片和遗址"

(赵全嘏1953)

。

依考古学的惯例,新发现的遗址一般以当地的小地名命名,

二里岗遗址成了郑州市区一带发现的第一处先秦时代的遗址。韩

维周的发现,直接促成了后来的大规模发掘,再后来,考古学上

著名的“ 二里岗期商文化”

“ 二里岗文化”,又是以这处最早发

现的遗址来命名的。

由此还引申出了更大范畴的“ 二里岗时代”

和作为青铜时代广域王权国家典范的“二里岗文明"的概念(详

后)。要之,韩维周的发现具有里程碑的意义。

机遇属于有准备者,韩维周对文物古迹工作的敏锐度可不是

一位“小学教员”

“普通教师”

“业余考古爱好者”所能具备的。

他的身世,说起来令人唏嘘感叹。

韩维周,

1908 年出生,河南巩义人。

20 世纪20 年代就读于

开封河南国学专修馆,毕业后被河南古迹研究会录用,开始从事

考古工作,曾多次参加安阳殷墟和其他遗址的发掘。可以说,韩

维周是中国考古学起步阶段第一代先驱中的一员宿将。

1938 年,

日军攻占河南省会开封,古迹研究会自动解散,韩维周回到巩县

(今巩义市)老家,曾任县督学、县参议会议员和代秘书等(河

南省局文工队第一队通讯组等1957)

。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

他调任郑州市南学街小学任教,职业习惯使他时常愿意出去

“散

步”,留意地下的出土物,这才有了1950 年秋二里岗等三处遗

址的发现。

职业的敏感性让他意识到二里岗遗址这一发现意义重大,

于是上报开封的河南省文物保管委员会。当年12 月,该会派

出赵全嘏、安金槐和省博物馆裴明相三位赴郑州复查(赵全嘏

  1. ,以二里岗为首的郑州一带古代遗址群开始进入考古人的

视域。那时的安金槐,不过是当年刚进入文物管理部门的小伙子,

比韩维周小十几岁。由于韩维周的首功,他得以进入河南省文物

保管委员会工作。彼时正处于新中国成立初期的百废待兴阶段,

考古队伍急需韩维周这样的专业人才,他也的确在郑州商城的早

期考古工作中立下了汗马功劳。

1954 年发表的考古报告在记述1950 年的发现时,已称其为“河

南省文物管理委员会韩维周同志”

(安志敏1954) 。在1959 年

正式发掘报告《郑州二里岗》中,他又变回了“郑州市一位小学

教员”

(河南省局文工队1959) 。据说这还是很不容易才留下的

一点印记

韩维周1957 年被打成“右派”,与韩维周一起工作的

裴明相在负责执笔《郑州二里岗》考古报告时,坚持尊重事实要

写上韩的名字,但又恐其“右派”身份不妥,最后只能提及“小

学教员”,韩维周的功绩才得以记录下来。韩维周以“右派”

“冒

牌考古学家”的身份被遣返回乡劳动改造,

1961 年1 月在困苦窘

迫中饥病而死。两个月之后,郑州商城被定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

单位。

20 世纪80 年代,韩维周的“右派"帽子被摘掉,而“小

学教师”的名分却越坐越实,直至今日。

(舒可文2005)

韩维周在二里岗遗址发现的以灰陶绳纹和空三足炊器

鬲为

主要特征和典型代表的一群器物

,后来就依考古学的惯例,命名为

“ 二里岗文化”。二里岗文化分布的空间范围以郑州为中心,后来

向四外大范围地扩散,这背后当然是因为人群的活动。这类遗存又

被考古学者从二里岗遗址文化堆积的角度划分为“下层“和“上层”,

地层上的叠压关系意味着时间的先后次序,于是,不甚规范但又很

著名的“二里岗下层”和“二里岗上层”,就分别成了二里岗文化

早期阶段和晚期阶段的代名词。后来学者又把早、晚期各细分为偏

早和偏晚两小段。

(安金槐1988 ,河南省所2001) 这样,大体存

续了200 年左右的二里岗文化,就被细分为四个小的阶段。因书中

要不时出现这些概念,所以这里先做一个交代。

一城圈与“王畿"

不敢置信的大城圈

位于洛阳、开封两大古都之间的郑州,

最初的行政区划仅是

郑县,由于近代京汉铁路和陇海铁路在此纵横交会,地理位置益

显重要。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初,就有将河南省省会由开封迁

郑的呼声和动议。

``一五”计划期间,郑州就被确定为国家重要

工业基地和中南区9 个重点建设城市之一 ,国家和省重点项目在

郑州“ 千树万树梨花开“。

1954 年,河南省省会正式迁至郑州。

郑州迎来了大建设的时代,配合基本建设的考古工作也随之

全面展开,在以二里岗和老城区为中心的广大地域陆续发现了众

多的商代文化遗存。到20 世纪60 年代初,已发现了刻字卜骨、

出土青铜器的墓葬、铸铜作坊、祭祀遗迹等高规格的遗迹遗物,

确认二里岗期商文化早于殷墟期商文化。其中卜骨上的刻字是在

殷墟之外首次发现的甲骨文。至此,郑州旧城内外发现商代文化

遗存的面积达25 平方千米。

(安志敏1954, 邹衡1956) 1961 年,

国务院公布的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中,“郑州商代遗址”

榜上有名。

最令人瞩目且最引起争议的,是商代遗址大规模的城墙遗迹。

早在1953 年,在商代遗址东南部的二里岗及周边地带的发

掘中,即已发现了宽约25 米的条状夯土,钻探确认其长达2100

米(后来确认这是郑州商城外城墙的南墙东段),但当时的发掘

者囿于证据和认识的限制,未能提出其属于商代城墙的明确意见。

(河南省局文工队1959) 鉴于已知的安阳殷墟都邑遗址尚无城

墙环绕,人们还不敢相信早于殷墟的郑州会有城垣遗迹。

1955 年,在商代遗址中部(后来确认为内城的北墙东段)又

发现条状夯土遗迹,最初推测为大墓内的夯土或堤坝,通过追探

发现条状夯土延伸较长且有拐折,才考虑其属于夯土城垣的可能

性。从1956 年下半年开始,考古工作者沿着夯土走向进行了系

统钻探和横截城墙剖面的重点发掘工作,初步了解到条状夯土闭

合为一个庞大的夯土城圈。这个城圈略呈南北纵长方形,除北城

墙东段略呈东南至西北向的抹角外,基本方正,城圈周长近7 千

米,其南部为郑州旧城所利用。最初在北墙东部发现夯土时,鉴

于夯土带以南地势较高、以北则地势较低洼的地形特点,发掘者

曾推测可能是夯土堤坝的建筑设施遗存。

(河南省所2001) 又

有学者认为,东北部城垣建成抹角而非直角,正是受了附近湖沼

分布的影响。

(刘亦方2019A)

主持这项工作的,是时任河南省文化局文物工作队第一队副

队长的安金槐。他坚持认为新发现的城圈属于商代二里岗期,但

对此持怀疑态度的人不少,包括他的同事。他们甚至担心此结论

不保险,而建议安金槐整理好的发掘报告最好不用单位的名义发

表。无奈,安金槐只好在个人署名的论文中披露了这批重要材料。

(安金槐1961,

张立东等2001)

果然,

一石激起千层浪

,

新发现的城墙属于商代的认识在学

界产生了强烈的反响。曾参加过郑州商城考古发掘的中国科学院

考古研究所安志敏、文化部文物管理局刘启益等先后撰文提出质

疑。

(安志敏1961 ,刘启益1961) 关于郑州商城的年代问题遂

被搁置,长时间未得到学界的认可。

1972 年,按当时国务院图博口(“文革”时期的建制,即后

来的国家文物局)负责人王冶秋的指示,新成立的郑州商城遗址

工作组对郑州商城四面城垣做了进一步的钻探复查和重点发掘工

作。发掘提供了新的证据,确认20 世纪50 年代的考古资料可信,

明确了城墙基础槽的结构和城墙版筑方法(河南省博等1977)

。

发掘工作告一段落后,曾邀请省内外的有关专家学者现场观摩座

谈,考古工作成果得到了一致的认可。此后,郑州商城逐渐为学

界和社会所熟知。除了个别学者坚持认为其为隋唐时期的荥阳郡

城(荆三林1980) ,学界普遍认为郑州商城是早于安阳殷墟的

商代前期大型都邑。

最终确认的这个大城圈,东西跨度约1700 米,南北跨度在

1700—1870 米之间,圈围面积约3 平方千米。夯土城墙内坡较缓,

外坡陡直,

平均底部宽约20 米,顶部宽约5 米

,

高约10 米。

城

外还开挖有护城壕。学者们曾计算过修筑城墙的用工量,以全部

城墙的长、宽、高计算,这个城圈共有夯土量约87 万立方米。

在当时的劳动条件下,若按起土、运土夯筑1 立方米需要15 个

劳动日计算,

大概总共需要1300 万个劳动日。

即使每天有上万

人参加筑城劳动,也需要四五年的时间才能完成。

(北大商周组

1979 )

整个城圈大致位于现郑州市区的金水路以南、城东路以西、

杜岭街和顺城街以东、城南路和熊耳河以北的区域,金水河流经

城的北部。这个城圈的南部约三分之二的城垣,又被战国和汉代

人所利用,而后来的唐、宋、元、明、清,直至民国年间的城垣,

则又利用了汉代的城垣而加以修筑。郑州商城遗址所在的金水区、

二七区和管城回族区

,

恰好就是后来成为省会的郑州市的中心区

域。现代大都会与三千多年前的大都邑高度重叠,喜忧参半。

馆藏于 中国史/历朝史/夏商/最早的帝国:二里岗文明冲击波(带书签) (许宏).pdf · 本期为原书摘录,版权归作者与出版社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