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永无天明的撤离:四万人的最后八天
他们的毁灭,诚如俗话所说的,是整个的毁灭,海军、陆军——一切都毁灭了。许多人中间很少有回到故乡的。
公元前415年,雅典派出它历史上最庞大的一支远征军渡海攻打西西里的叙拉古。两年后,413年9月,这支舰队在大港海战中彻底战败,叙拉古人用横泊的战船和铁链封死了港口;雅典将领还想再打一次突围,水手们却不肯登船——他们只能从陆路走。撤退开始时,这支军队还有大约四万人,一半是士兵,一半是奴隶、随军商人和杂役。卡根这一章写的就是接下来这八天:他们怎样被一道石灰岩悬崖挡回去,怎样在夜里分成两路,德摩斯梯尼怎样在一片橄榄林里被围投降,尼基阿斯怎样在暗辛纳泸河畔看着全军渴死、踩死、杀死,以及活下来的七千人怎样在叙拉古的采石场里消失。
唐纳德·卡根(Donald Kagan),耶鲁大学史特林讲席荣休教授,用四卷本重写了整场伯罗奔尼撒战争,中译本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六点分社出版,分作《伯罗奔尼撒战争的爆发》《阿奇达慕斯战争》《尼基阿斯和约与西西里远征》《雅典帝国的覆亡》四册。本段出自第三卷第十四章,译者李隽旸。卡根不是复述修昔底德,而是把史家一笔带过的地方用地形、史料和现代考证补齐,并始终坚持一个判断:雅典的失败来自一连串本可以另作选择的决定,不是命运。
雅典人开始撤离,这一撤离过程犹如一场永无天明的梦魇。开始撤退行进的时候,雅典远征军还有大约40000人,其中大约一半是士兵,一半是各种各样的非战斗人员。在这些非战斗人员中,一些是奴隶,另一些则是自由民。
原本怀着骄傲自信驶出雅典的那支大军的这些残部,是如此可悲,他们思想负担极其沉重,志气极其低迷。准备远征时的夸口自吹与当下的羞辱丢脸相对比,令他们感到非常羞愧。来时,重装步兵和骑兵如贵族武士,他人为他们划桨,奴仆为他们拎着行李、带着武器。现在,他们全都自己拿着食物——如果他们还有食物的话——,奴仆不是死了,就是跑了,剩下的那些也不可靠了。“他们极像从一个围城中逃出来的人民,而且不是一个小的城市。”他们还心怀负罪感,因为没能埋葬阵亡的同袍,他们犯下了最严重的渎神罪行;但是,他们对仍然活着的同袍的负罪感,却更令他们痛苦。因为在逃亡途中,他们不得不抛弃病号伤员。这些不幸的可怜人向离弃他们、目送他们去死的亲友大声哭嚎,抱着亲友不肯放手;亲友仍然行进离开,他们就一直跟着,直到跟不动了为止。“他们跑不动了而被丢下来的时候,他们再三地向天叫喊,大声哀嚎。这时候,他们的恳求和悲伤使其余的人都感觉得软弱无力,毫无办法了。全军都以泪洗面,心中感觉无限的悲伤。他们所遭受的痛苦已经很大,不是眼泪所能表达的;他们担心,在不可预测的未来中,还会受到更大的痛苦,所以就是一个敌人的国家,他们也觉得很难离开了。”确实,他们如此恐惧将来,以至于羞愧和负罪感与之相比都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在这个可怕的时刻,尼基阿斯表现了他最好的一面。尼基阿斯缠绵病榻,疼痛与治疗令他精疲力竭,尽管如此,他还是来到士兵当中,尽力鼓舞他们。他发表的演说很好地提升了士气,安抚了众人的焦虑。尼基阿斯体会到大家愧疚和服罪感,以自己和自己的政治生涯为例子,请他们不要自责。终其一生,无论是在私人生活,还是在公共事务中,他都以虔敬、有德行、神赐机运而闻名。然而,他现在在这里,他所面临的危险不亚于他们中的任何人。显然,他眼下如此不幸,这不可能是因为他曾行事不轨或对神不敬而遭到的应有惩罚;他相信,神仍然青睐他们。尼基阿斯暗示说,他的部下和他一样,不要妄自臆断自己已经失宠于神。既然他们已经遭到如此厄运,敌军又取得大捷,洋洋得意,那么诸神应该会来怜悯悲惨的雅典人了,因为他们受到的惩罚已经足够了;同时,诸神也应该会嫉妒取胜的叙拉古人了。
尼基阿斯的话和德摩斯梯尼的话如出一脉,他们走到队伍中,帮助士兵们整理队列;接着,他们出发前往卡塔纳。
雅典远征军组成两个空心方阵,内里安排的是平民。第一个方阵由尼基阿斯率领,第二个方阵由德摩斯梯尼率领。第一天,雅典人立即向西,朝着一座城镇走去。这座城镇今名弗洛里嗲(Floridia,参见地图12)。在离叙拉古大约4英里的地方,也就是在今天的岸纳浦河上的卡波科索(Capocorso)渡桥附近,雅典人与叙拉古人及其盟友军队遭遇了。雅典人击溃了敌军,杀出了一条血路。然而,在雅典人穿过平原的时候,叙拉古骑兵和轻装步兵一直紧紧跟随,不断投射滋扰,箭如雨下。最终,雅典人这天行进了大约5英里后,在路旁小山安营过夜。次日,雅典人早早出发,向西北行进了大约2英里,下到平原地区来,致力于解决眉睫之需:他们从该地的房屋里取得些食物,在此地饮水并为下一段行程储备些水。修昔底德对这片土地的描述表明,该地位于弗洛里嗲北面和克里米提山脉(Monte Climiti)悬崖的南边。
此外,次日雅典人从平原上的营地出发开始行进,叙拉古人再次用自己和盟邦的骑兵和标枪手袭击雅典人。雅典人与他们战斗了很久,但是无法抵达峡谷入口,只能被迫退回营地。雅典人再次陷入补给短缺,因为有叙拉古骑兵在,雅典人没法出去搜寻粮草了。叙拉古人先到一步,占据了关口,然后开始在关口设防,骑兵和标枪手也抵达战场;雅典人原先的计划行不通了。敌人在关口挖壕沟、安置卫兵,那么要在克里米提山脉那险峻的上山关口杀出一条血路,就几乎毫无希望了;而雅典全军暴露在平原地区,也已经是危机四伏。
次日,也就是在撤离行动的第五天,雅典人开始行进,穿过一个平原,今名普利佳区(Contrada Puliga),朝着西北方向前进。叙拉古人全军攻来,使用骑兵和标枪手发挥奇效。他们骑着马跑向雅典军队,在队伍前面、队伍旁边、队伍后面跑动。他们避免与雅典重装步兵近距离接触,远远朝他们投射。骑兵试图杀死掉队的士兵,骑着马去践踏他们。雅典人进攻,叙拉古人就撤退;雅典人撤退,叙拉古人就向前冲去。叙拉古人重点攻击雅典部队的尾翼,希望借此在雅典全军引起恐慌。雅典人英勇果敢作战,保持了阵型,向前推进了半英里多的距离。然后,在漫长的作战之后,他们停下来,扎营休息。
是夜,尼基阿斯和德摩斯梯尼会面,商讨当下局势。队伍里伤亡者众,许多人受了伤,补给也仍然短缺。在毫无遮蔽掩护的平原乡村地区,因为敌军以骑兵和标枪手对付他们,所以他们是无法继续前进了。最佳替代方案是改变逃亡计划,转而朝西南方向,朝着海滨逃去。途中,他们可以沿着某条流入该平原的河流逆流而上,抵达其源头,在那里,他们或者可以向亲善的西西耳人寻求庇护,或者可以通过一条更加迂回的道路,走向卡塔纳。要使这一替代计划成功执行,雅典人首先就必须悄悄离开目前的营地,这样,叙拉古人才不会在撤退途中滋扰他们,也来不及封锁他们逃亡途中所要经过的河谷。为此,雅典人点起尽可能多的营火,想以此假装还在营地,然后折返行进,在夜色的掩护下朝着海滨走去。雅典人的行进路线始于克里米提山前平原靠近岸纳浦河的地带,向南而去,“朝着塔桅纳镇(Taverna)和弗洛里嗲,然后沿路一直走到喀圩碧沥小镇,他们行进的路线或许与今存这条道路差不多”。
夜色令人胆战心惊。他们在敌军控制的乡村地区分成两支队伍行进,尼基阿斯率领一支分队,德摩斯梯尼率领另一支分队。两人各自负责全军的一半兵力,德摩斯梯尼所率领的部队或许人数要略多一点。
开始行进时,他们是在一起的,但是在当前的条件下,队形混乱、士兵惶惑几乎不可避免。尼基阿斯先行出发,所以他还能维持部下纪律。黎明之前,尼基阿斯的队伍抵达了海滨,此处临近叙拉古通往河洛庐(Helorus)的通道。德摩斯梯尼的分队也克服困难,在黎明时分与尼基阿斯部队会师。
雅典人的影迹不难追踪,叙拉古人很快追击而来。尼基阿斯尤为重视速度,率部跨过迩霖怒河,在河对岸安营。他的部队比德摩斯梯尼的部队领先大约50斯塔迪亚(stadia),也就是6英里的样子。
要在部队尾翼维持阵型和纪律,并按照整齐划一的节奏向前行进,本来就比较难,所以德摩斯梯尼的部队落后了。使其困难更加严重的是,叙拉古人的军队仍在不断滋扰雅典人,而这些军队可能是之前雅典人在喀圩葩沥河击溃的那些,也有可能是其他部队。德摩斯梯尼撤退的行军速度被进一步拖慢。中午时分,叙拉古人的全部军队,包括骑兵和轻装步兵,从克里米提山脉营地出发,追上了德摩斯梯尼的部队。德摩斯梯尼的部队祸不单行。叙拉古军立即攻打德摩斯梯尼惶惑散乱的部下,而德摩斯梯尼还在试着将队伍排好战斗阵型;趁此时机,叙拉古人将他的部队困在里喀圩葩沥河以南1英里的地方。
雅典人发现,自己被困在一片橄榄林里,周围还有一道墙,两侧都有通道。据普鲁塔克说,这是“伯吕蔡卢(Polyzelus)的乡间别墅”。
在这里,叙拉古人占据安全阵地,从各个方向向雅典人投下如雨的弓箭石块。整整一下午,雅典人抵抗着像冰雹一样飞下来的长矛、石块、弓箭,伤亡惨重,希望逐渐化为乌有。最后,句列普斯和叙拉古人宣布,如果雅典军队中来自岛屿的士兵愿意投降的话,叙拉古人将保障他们得到自由。此举意在对雅典军队分而治之,但是即便在如此绝望危殆的时刻,此举效果依然有限。一些城邦的部队投降了,修昔底德说:“但不多。”又一阵浴血奋战后,叙拉古人向生还者提出了投降条件,德摩斯梯尼接受了。雅典人必须交出武器,“以不当场杀死任何人,囚死任何人,饿死任何人为条件”(谢德风译本,第559页)。德摩斯梯尼开始撤离的时候,他麾下有20000人,甚至更多一点;到了投降的时候,德摩斯梯尼麾下只余6000人了。他们向胜利者交出了所有的金钱,胜利者用这些战利塞满了4块盾牌。6000名战俘即刻被押向叙拉古。
据普鲁塔克说,德摩斯梯尼试图用自己的剑自杀,但是敌人制止了他。
次日,也就是雅典人开始撤离后的第七天,叙拉古人——他们应该带上了他们的骑兵——追上了尼基阿斯的部队,把德摩斯梯尼部队投降的消息告诉了他,并要求他也投降。尼基阿斯不敢相信他听到的一切。他要求签订停火协议,然后向叙拉古派一名骑兵,以探虚实。在得知消息不假以后,尼基阿斯派出传令官前往敌营,告诉他们说,他愿意让雅典赔偿叙拉古所有军费。既然这笔赔款可能高达3000塔伦特,那这就不是一个小承诺,所以他说,可以将雅典士兵作为人质扣留在此,每个士兵抵一个塔伦特。雅典人会不会信守承诺,我们不得而知;叙拉古人和句列普斯是不是认为他们会信守承诺,我们也不得而知;而后者对这讨价还价根本不感兴趣,因为现在他们有能力彻底歼灭敌军,而且他们也决意取得完胜。他们拒绝了尼基阿斯的提议,重新开始攻打,包围雅典人,向他们投掷武器,就像之前他们向着德摩斯梯尼的队伍投掷武器一样。雅典人没有食物,没有生活必需品,所以他们再次试图趁夜色逃跑。然而,这一次,叙拉古人已经有所警醒。叙拉古人侦察到雅典人拿起武器准备开拔,就大声唱起了战歌。绝大部分雅典人都被这可怕的歌声吓得不敢动弹,但还是有300位果敢之人继续向前,冲破了叙拉古人的守卫,冲入无边夜色。
第8天早晨,尼基阿斯别无选择,只能试图冲破敌军包围圈,向南杀出一条血路,争取抵达3英里之外的暗辛纳泸河。
雅典人已经没有希望向内陆推进去找西西耳人了,他们所能做的只有盲目向前冲,冲出敌军包围,与此同时,他们还十分口渴,越来越口渴。他们又一次冲破了敌军的枪林箭雨、骑兵攻击、重装步兵攻击,踉跄抵达暗辛纳泸河畔。到了这里,雅典人个个都赶着跑到河边去饮水,彻底没了纪律。于是,一支队伍散成一片乌合之众,人群堵住了通道。敌军要阻止他们过河,就更方便了。
修昔底德描述这个可怖场景时如是说:“他们不得不挤作一团,跌下去时,人压在人身上,互相践踏,有些被他们自己的刀矛所刺死,有些在他们自己中间和行李中间互相纠缠着,被水流卷走了。对岸很陡,有叙拉古的军队驻扎在那里。他们把武器从上面向雅典人射击;当时,雅典人零乱成堆,正在很深的河床中喝水。伯罗奔尼撒人跑下来屠杀他们,特别是那些在河里的人。河水马上变为污秽了;河水虽然混浊,又有血水玷污,但他们还是继续地喝;他们大部分人甚至于互相争斗着抢水喝。”
来到西西里的那支了不起的雅典远征军,其残部就在暗辛纳泸河畔覆灭了。绝大部分士兵尸横河谷。成功渡河的少数人躺在河岸上,成了叙拉古骑兵的枪下魂。从战斗开始到结束,这支骑兵给雅典人带来了无穷无尽的麻烦。此时,尼基阿斯将自己交给敌人,但他没有向叙拉古人投降,而是向句列普斯投降,“他信任句列普斯超过信任叙拉古人”。
这时,句列普斯下令终止屠杀;而在此之前,叙拉古人杀戮起来毫不留情。句列普斯正式下令抓捕战俘,但是在暗辛纳泸河畔,以城邦名义正式俘虏的士兵人数并不多,仅有1000人。
在回城邦的路上,叙拉古人和参与了对雅典作战的盟邦一起召开大会。一位民众领袖——或许就是丢科勒——站出来建议说,在俘虏尼基阿斯的这一天设立节日和节庆,命名为“暗辛纳泸节”(Assinaria),以纪念是次大捷。
接着,丢科勒动议说,把雅典人的奴仆和雅典帝国盟邦的公民都卖作奴隶,把雅典公民及其西西里岛盟邦的希腊人公民送到采石场去看管起来,把将军处死。
前两项提议很轻易就被采纳了,但是处死将军们的提议激起了激烈辩论。赫墨克拉底表示反对,他的话流芳至今:“高尚地利用胜利比胜利本身更好。”
因此,大会决议处死两位雅典将军。修昔底德没有花什么笔墨在德摩斯梯尼身上,但为尼基阿斯写下了一段简短又令人难忘、警句般的悼词:“基于这个理由,或者基于另外一个很类似的理由,他被杀死了;在所有的希腊人中间,在我的时代,不管怎么说,他最不应该遭到这样极端不幸的命运,因为他用了一辈子去遵循美德。”
雅典民众的判断则完全不是这么回事。研究古物的保塞尼亚斯告诉我们,他曾经在雅典的公墓见过一块石碑,上面镌刻了所有在西西里牺牲的将军的名字,唯独缺了尼基阿斯的名字。保塞尼亚斯说,他从菲利斯图那里得知了尼基阿斯名字缺失的原因:“德摩斯梯尼为他的余部——却唯独没有为他自己——签订了停火协议,在试图自杀的时候被俘,但是尼基阿斯是自愿投降的。因此,尼基阿斯的名字没有被刻在石碑上:他被斥为自愿投降之人,因此有损士兵的尊严。”
即便已经死去,尼基阿斯还是没有逃脱同胞对他的责难,而这曾是尼基阿斯最为害怕的。
7000余名其余俘虏就没有他们的将军们那么好运了。他们被流放到叙拉古的采石场,在非人道的条件下挤在一起,白天被日头毒晒,夜里又因为晚秋寒风而冻得瑟瑟发抖。他们每天只能得到大约半品脱的水,而当时斯巴达人可以向斯伐刻帖里亚的苦力送的水,比这要多得多。俘虏们忍饥挨饿,极为痛苦。人们因为伤病和衣不蔽体而死亡,尸体堆积,气味令人无法忍受。70天以后,所有的生还者,除了雅典人及西西里与意大利的希腊人之外,都被领出来,卖为奴隶。其中有一些人逃亡,还有一些人被释放。普鲁塔克讲了一则掌故,说有些奴隶会背诵幼里披底(Euripides)的诗句,而西西里人狂热地喜爱他的戏剧。有些雅典人——当然不是被送入采石场的那些——使用这种方法逃跑了,他们回到雅典,向诗人致谢,感谢他的诗句救了他们。
然而,对于被送入采石场的人来说,诗句和其他任何东西都救不了他们。他们被留在采石场长达8个月;8个月之后,可能已经没有生还者了。
修昔底德说西西里远征是“这次战争中希腊人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照我看来,是希腊历史中我们所知道的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对于胜利者说来,是最光辉的一次胜利;对于战败者说来,是最悲惨的一次失败,因为他们是全军覆灭;他们的痛苦是很大的,他们的毁灭,诚如俗话所说的,是整个的毁灭,海军、陆军——一切都毁灭了。许多人中间很少有回到故乡的”。
然而,雅典在西西里的战败,尽管彻底,尽管前所未有,尽管极为惨烈,却还没有结束这场战争。雅典不像其他希腊城邦,她拥有资源,可在灾祸之后继续再战。现在的问题就在于,要生存下去的话,雅典人还有没有相应的决心、智慧和领导者。
馆藏于 电子图书馆/世界史/02-战争史/伯罗奔尼撒战争史论四部曲 (唐纳德·卡根).epub · 本期为原书摘录,版权归作者与出版社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