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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 日 一 书 · 第 020 期

友谊的最后几分钟:3点15分,930英里战线同时开火

《苏德战争三部曲》 保罗·卡雷尔 著
和平已不复存在,战争吐出了第一道恐怖的气息。
今日导读

1941年6月22日凌晨3点15分,德军三个方面军群在从波罗的海到黑海的930英里战线上同时开火,三百万士兵扑向苏联,“巴巴罗萨”开始了。而就在开火前一小时,斯大林运给希特勒的最后一列粮食列车还隆隆驶过布列斯特的铁路桥——十六个月的苏德蜜月里,他一丝不苟地履行着贸易协议。这一段读的就是那个荒诞而精确的时刻:松林里猜了两天“到底打谁”的装甲兵、威廉大街上刚把苏德条约称作“我外交政策最高成就”的里宾特洛甫、对着手表数着3点12、3点13的参谋、从河底开过布格河的80辆潜水坦克,以及四十八小时后在拉塞尼艾让德军炮弹纷纷弹开的KV重型坦克。

为什么是这本书

《苏德战争三部曲》的第一部即《东进》,作者保罗·卡雷尔(Paul Carell)。他大量使用德军档案、参战者回忆与日记,把高层战略决策和前线士兵的亲历交织在一起。这类写法后来被无数军事作品模仿,但它至今仍是东线叙事史里最难被替代的一本:你能同时看见古德里安指挥车里的怀表、桥墩上被拆除的炸药、还有麦地里双方士兵互不可见地追逐。它的视角是德军的——这也正是它的价值所在:最狂妄的进攻计划,是从执行者自己的眼睛里看出来的。


萨奇军士带着第2连的士兵们快步经过时,排长韦德纳少尉正站在连部的帐篷外。“上士,这可是个度假的好地方。”他笑着说道。萨奇军士停住脚步做了个鬼脸,说:“我可不信这是个假期,少尉先生。”随后他压低了声音问道:“少尉先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要去打俄国人吗?或者,我们是在等待斯大林的许可,穿过俄国,以便利用波斯这条秘密途径靠近英国佬,把他们美丽的大英帝国打垮吗?”

不过,还有另一个天真、美丽得令人震惊的说法,被军士们自信地传播着,这些老兵无所不知,他们甚至能听见青草生长的声音,他们知道连部的一切秘密,这些老兵不仅代表着各个部队的灵魂,同时也扮演着耳目的角色。他们在洗餐具、玩纸牌或是擦靴子时耐心地解释:斯大林已把乌克兰租借给了希特勒,因此,他们的调动纯粹是作为一支派驻军队。战争时期的人对任何说法都会相信。萨奇军士为和平而感到高兴,他对希特勒和斯大林于1939年8月缔结的条约深信不疑。与其他德国人一样,他相信这个条约,并将其看作是希特勒最伟大的外交成就。

韦德纳少尉靠近萨奇,“上士,您相信童话故事吗?”他问道。萨奇一脸困惑。韦德纳少尉看了看手表,“再耐心多等一个小时。”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随即走回了帐篷。

21个月前,他带着苏德友好条约从莫斯科返回,并向他们解释道:“我们与斯大林签订的条约确保了我们的后方,从而避免了曾将德国带入灾难的两线作战。我认为这一结盟是我外交政策的最高成就。”

现在,双方将兵戎相见,他的最高成就被丢进了垃圾中。

里宾特洛甫感觉到四周一片沉默,他走到窗前,俯瞰着远处的公园,过去的德国总理俾斯麦亲王,曾在那里订立过宪法,他也曾将德俄结盟视为自己外交政策的最高成就。他转过身,大声强调道:“元首得到的消息是,斯大林正在针对我们集结部队,以便在有利时刻对我们发起突袭。到目前为止,元首一直是正确的。他向我保证,德国军队将在8个星期内打败苏联。届时,我们的后方将得到确保,而不必单纯依赖斯大林的友善。”

8个星期。如果需要耗费更长的时间呢?不可能拖得太久,迄今为止元首一直正确无误。八个星期解决问题是有可能的,如果必要的话,就在两线作战。

“第4连!”施特赖特上尉叫道,“我将向你们宣读来自元首的命令。”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附近的这片树林中一片死寂。上尉打开悬挂在军装第二颗纽扣处的军用电筒,将手里的一张纸照亮。他略带嘶哑的、含着一丝激动的嗓音读道:“东线的将士们……”

上尉继续读着:“数月来我一直焦虑万分,但不得不保持着沉默,现在,我终于可以向你们开诚布公了,我的士兵们……”士兵们急切地聆听着,他们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他们的元首在几个月里忧心忡忡。“约有160个苏军师沿着我们的边境线排开,几个星期来,我们的边界不断遭到侵犯,不仅是在德国边界,还包括北部和罗马尼亚。”

“守卫着东线的将士们,在罗马尼亚,在普鲁特河岸边,在多瑙河畔,一直到黑海之滨,德意志和罗马尼亚的士兵们并肩而立,团结在领袖安东内斯库的领导下。如果这条历史上最伟大的战线现在需要采取行动的话,那么其目的不仅仅是为了创造必要的条件以最终结束这场伟大的战争,或是为了保护此刻受到威胁的诸国,而且也是为了挽救整个欧洲的文明和文化。”

“德意志的将士们!你们即将投入战斗,这是一场艰苦卓绝而又至关重要的战斗。欧洲的命运、德意志帝国的未来、我们民族的生存,现在完全掌握在你们的手中。”

上尉站在那儿沉默了片刻,手电筒的光亮在他手中的纸张上闪烁着。随后,他轻轻地说道,仿佛这是他自己的话,而非来自进攻动员令的结尾:“愿万能的上帝在这场战争中保佑我们大家!”

这一夜度时如年,时间像停滞了一般,一分一秒慢慢地流淌着。整个苏德边境上的情形完全一样。串起整个欧洲大陆的各个地方,从波罗的海到黑海,连绵930英里的战线上,德军士兵们彻夜未眠。在这930英里的战线上,三百万德军士兵等待着。他们隐蔽在森林中、草原上、玉米地里。在黑暗的笼罩下,他们等待着。

苏军情报部门显然未能发现对方的这一配置,他们的防御重点在南部,针对的是伦德施泰德元帅的“南方”集团军群。在那里,斯大林集中了64个师和14个坦克旅;而在中央地区,他只配属了45个师和15个坦克旅;在北部,苏军有30个师和8个坦克旅。

因此,希特勒的进攻计划实际上是一场豪赌。该计划沿袭了德军在西线获胜的经验。当时,在法国完全措手不及的情况下,德军迅速突破了阿登山区不利的地形,插入到其极为虚弱的马其诺防线,从而使这场战役迅速结束。希特勒打算采用同样的办法对付苏联:他将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投入他所有的部队撕开对方的防线,并在迅速取得突破后彻底击败对手,同时夺取莫斯科、列宁格勒以及罗斯托夫这样的重要城市,这一切都将在第一波攻势中实现。德军的第二波攻势将推进至希特勒划定的界限——阿斯特拉罕至阿尔汉格尔斯克一线。这就是“巴巴罗萨”计划。

凌晨3点,夏夜笼罩着布格河的河岸,四下里依然一片漆黑。黑夜的沉寂偶尔会被防毒面具罐的碰撞声所打破。河边传来了青蛙的叫声。6月21—22日的这个夜晚,埋伏在布格河边高高的草丛中的突击队或先遣支队里的士兵,永远也不会忘记河边青蛙所发出的哀怨的交配鸣叫声。

布格河近端9英里处,沃利卡·多布良斯卡(Volka Dobrynska)村外的158高地上,伫立着一座木制瞭望塔,过去的几个月里,这种瞭望塔在边境两侧出现得很多。第2装甲集群的前进指挥部设在158高地山脚下的一片树林中,它是古德里安装甲部队的“大脑”。德军士兵们称该集群为“白色的G”,因为该集群所有的车辆上都涂着一个白色的大大的“G”字母,以此为他们的战术识别标记。“G”代表古德里安。只要朝车辆扫上一眼便能识别出“这是我们自己人”。法国战役期间,古德里安引入了这一构想。它被证明非常成功,因而克莱斯特大将也欣然采纳,他已下令让自己装甲集群内的车辆都涂上白色的“K”字母。

的作训处长布吕克尔,没有任何问候或客套,他直截了当地说道:“拜尔莱因,科登的桥梁已被夺取。”

拜尔莱因看了一眼对面的装甲集群参谋长弗赖赫尔·冯·利本施泰因,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很好,布吕克尔。祝您好运,再见。”说罢,他放下了听筒。

此刻是凌晨3点12分。每个人都在看着时间,每个人都觉得喉咙发紧,所有人的心都在怦怦地跳动着。此刻的沉寂令人难以忍受。

3点13分,现在更改事情的进程还来得及,尚未发生的事情没什么是不可以取消的。但随着分针在表盘上的移动,针对前方处在一片寂静和黑暗中的苏联的这场战争不可避免地逼近了。

协议得到了认真的遵守,一场联合阅兵也已举行,彼此还交换了旗帜。最后,双方举杯庆祝。没有伏特加,没有干杯庆祝的协议是不会被俄国人视为有效的。

在场的每个人都情绪高昂地举起了手里的酒杯。那是21个月前。此刻,这一“友谊”最后的几分钟正一秒秒地流逝。曾被科利沃申将军匆匆加入的字母“r”,再次被删除,“右翼”将被6月22日的第一道灰色曙光所打破。

仔细对过的手表上,指针跳到了3点15分。

就像是一个电闸猛地抛出了一道剧烈的闪光撕裂了夜空,各种口径的大炮同时喷吐出火舌。曳光弹的轨迹划过天空,目力所及之处,布格河前线已变成火焰和闪光的海洋。片刻后,隆隆的炮声像压路机那样席卷过沃利卡·多布良斯卡的木制瞭望塔,迫击炮连

射击时怪异的尖啸声也一并混杂在隆隆的炮声中。布格河对岸已变成一片火海,浓烟冲天,云层遮蔽着一轮镰刀状的弯月。

和平已不复存在,战争吐出了第一道恐怖的气息。

然后,这里也迎来了凌晨3点15分。

“开火!”地狱之舞开始了,地面震颤起来。

第135步兵团第3连的聪佩少尉,看着手表上的秒针走完了3点15分前的最后几秒。炮声刚一响起,他便从铁路路基处的战壕里跃了出来。“我们上!”他朝突击队里的弟兄们喊道,“冲啊!”一顶顶钢盔从高高的草丛中升起。这些德军士兵像短跑运动员那样冲过了铁路桥,少尉冲在最前面。他们从被遗弃的德国海关小木屋旁经过,炮火声淹没了他们的靴子踏在厚重的桥梁木板上的撞击声。沿着桥梁两侧高耸的护栏,他们猫着腰朝桥对面冲去。在他们内心深处,始终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担心:这座桥会不会被炸掉?而它没被炸,苏军哨兵来得及做的仅仅是用手里的冲锋枪打了个点射,然后便中弹倒地。

就在这时,守桥卫兵的防空壕中,一挺机枪吼叫起来。这早在意料之中。二等兵霍尔泽的轻机枪朝着俄国人的阵地扫射起来。第87工兵营第1连的一个清障小组已配属给聪佩的突击队,他们像一群闪现的阴影般朝着目标冲去。伴随着沉闷的“砰”声,硝烟四起,一切都结束了。

少尉和工兵们冲过被炸得支离破碎的防空壕,随即从桥梁的左右两侧下到铁路路基处,架设好他们的机枪。俄国人已在桥梁的中墩上绑缚了炸药,德军士兵迅速将其拆除。聪佩用手电筒的光束检查着桥墩,以确保其他地方没有隐藏着另外的引爆装置。什么也没有,于是他将电筒上的一块绿色玻璃滑下,光束变成了绿色。他像车站站长那样,将电筒举过头顶朝德国一方挥舞着:桥梁已被占领!随即,第一辆装甲侦察车迅速驶过这座桥梁。

这就是一种有趣的新式武器首次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水下坦克,又被称为潜水坦克。它们在水下渡过河流,就像潜艇那样。到达对岸后,它们像普通坦克那样投入战斗,粉碎敌人沿河岸设置的阵地,并对敌人的反击实施拦截。

4点45分,维尔辛中士驾驶着1号潜水坦克驶入布格河。步兵们惊异地看着他叫道:“U艇表演!”河水淹没了坦克,只有为坦克组员及发动机提供新鲜空气的细长的钢管暴露在水面上,表明了维尔辛在水下的进展。水面上也出现了一些排气水泡,但很快便被水流冲刷掉。

一辆接着一辆,第18装甲团的整个第1营,在营长曼弗雷德·格拉夫·施特拉赫维茨

此刻,第一批潜水坦克已经像神秘的两栖动物那样爬上了对岸。伴随着轻微的“扑通”声,炮口上的橡胶盖被吹掉了,装弹手们放掉填塞在炮塔四周的自行车内胎里的空气。炮塔上的舱盖被推开,车长们探身而出,一条胳膊向空中连举三次,这个手势意味着“坦克前进”!

80辆坦克从河底渡过布格河,投入了战斗。

它们的出现在对岸的桥头堡处受到了“热烈的迎接”。敌人的装甲侦察车正在逼近。为首的德军坦克立即发出了开火的命令:“炮塔,一点钟方向……穿甲弹……800码……敌装甲侦察车群……自由射击!”

这些钢铁怪兽开火了。几辆苏军的装甲侦察车起火燃烧,剩下的仓促后撤。“中央”集团军群的装甲先锋朝着明斯克和斯摩棱斯克的方向扑去。

沿着500英里长的布格河,德军夺取河上桥梁所有的奇袭计划无一落空。同样,搭设应急桥梁抢渡的行动也都获得了成功,唯一的例外是在第62步兵师的防区内,该师隶属于第6集团军,而第6集团军则构成了“南方”集团军群的北翼。

集团军群的南翼,构成苏德边境线的是桑河,冯·施蒂尔普纳格尔将军第17集团军辖内的几个师发现事情有点棘手。普热梅希尔(Przemysł)北部的桑河河岸平坦得像块煎饼,没有树林,没有沟壑,没有可供步兵团隐蔽的任何掩护。这就是来自柏林的第257步兵师的几个突击营直到6月21到22的夜间才进入指定位置的原因。“不许发出任何声响”是团长所下达的命令,于是,武器被包在毛毯中,刺刀和防毒面具罐也用手头能找到的软质材料裹了起来。“幸亏还有青蛙的叫声。”阿利克少尉低声嘟囔着,它们的鸣叫声掩盖了几个连队朝河边移动时所发出的各种轻微声响。

硕大、鲜红的太阳缓缓地朝着地平线落去。绝望、痛苦或渐渐减弱的呼声仍从麦地里传出。“担架!担架!”医护兵们带着他们的担架匆匆进入田地,他们收集着这场血腥的丰收。当天的战斗对这个团来说,可真是场“大丰收”。

曼施泰因是个大胆而又精于计算的战略家,他很清楚,只有在进攻的最初几周内彻底打垮俄国人,这场被称为“巴巴罗萨”的战争赌博才有可能获胜。他知道他的前辈克劳塞维茨早已知道的事实:这个广袤的国家不可能被征服和占领。充其量有可能做到的是,通过突然袭击,对这个国家的军事和政治中心实施迅速而又猛烈的打击,推翻其政权,打垮这个国家的领导层,从而瘫痪其庞大的军事潜力。这是唯一有可能使战争获胜的办法,否则,这场战争在当年夏天就可能输掉。

但在1941年这场战事的最初八周里,除非能迅速攻占列宁格勒和莫斯科,并将苏军位于波罗的海和白俄罗斯的主力打垮并歼灭,否则这场战争就有可能输掉。因此,为了完成这一任务,各个摩托化军必须不顾一切地向前推进,将他们的打击重点对准敌人的神经中枢。在“北方”集团军群的作战区域内,这就意味着列宁格勒必须予以夺取。但要征服列宁格勒,首先要渡过道加瓦河

当晚19点,第8装甲师师部收到其先头部队发来的信息:“阿廖加拉的高架桥已被拿下。”曼施泰因点了点头,随即说道:“继续前进!”

俄国人也有坦克——大批坦克!在第4装甲集群左翼行动的第41摩托化军,率先发现了这个情况。

6月24日13点30分,赖因哈特将军赶到第1装甲师师部时带来了一个消息:赶往道加瓦河的途中,第6装甲师在拉塞尼艾(Raseiniai)东部遭遇到异常强大的敌坦克部队,并卷入到激烈的战斗中。一百多辆苏军超重型坦克从东面而来,迎战第41摩托化军,与兰德格拉夫将军的第6装甲师迎头相遇。当时没有人怀疑拉塞尼艾将成为军事史上的一个名字。这标志着德军北翼遭遇到的首次重大危机,对曼施泰因摩托化军的先头部队来说,前面的路还很漫长。

我们第一次在这里遇上了KV-1和KV-2,真是非同寻常!我们的各个装甲连在大约800码距离上开炮,但却依然无效。我们继续靠近敌人,可它们对我们的逼近毫不在乎。很快,我们靠近到离对方50至100码内。一场令人惊异的交火发生了,但没看见德军坦克获得任何战果。俄国人的坦克继续向前推进,所有的穿甲弹只是被它们弹开而已。因此,我们此刻面临着令人惊恐的状况:苏军坦克穿过第1装甲团的队列,径直扑向我们的步兵和腹地。我们的装甲团只得转过身来,隆隆地跟上这些KV-1和KV-2,以便跟它们保持一致。在这一过程中,我们用专用炮弹在非常近的距离上——30至60码——成功地击毁了几辆敌人的坦克。随即发起了一场反击,俄国人被赶了回去。随后,我们在沃希利斯基斯(Vosiliskis)建立起一道防线。防御战正在继续。

这场战役的决定性时刻发生在6月26日清晨。苏军发起了进攻。德军炮兵已占据各装甲团之间的高地,用大炮朝着苏军坦克实施平射。德军装甲团随即发起反击,8点38分,第1装甲团与第6装甲师的先头部队会合。苏军的坦克第3军被粉碎了。

馆藏于 电子图书馆/世界史/02-战争史/苏德战争三部曲.epub · 本期为原书摘录,版权归作者与出版社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