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到“民”：汉字里藏着的上古生活史

文字不仅记载了历史，而且在构造时本身就是历史。

《三字经》有云：“人之初，性本善。”我们研究汉字先从“人”说起。古人造字时的思维应当最贴近当时人们的社会生活，首先从人本身选取构形素材。人们最熟悉自己的身体，用人们最熟悉的身体特征作为素材来构造字形，最形象且便于大家理解和运用。《说文·叙》：“古者庖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易》八卦，以垂宪象。”所谓“近取诸身”，意思是说用人的身体及器官来作构字的材料，所造出的字形象生动、通俗易懂。

一、各类“人”

人，rén，“

，天地之性最貴者也。此籀文，象臂脛之形”。象人有礼貌地侧身垂臂站立之形。楷书中一撇象人侧身下垂的手臂，一捺象躬身及腿形。中国是礼仪之邦，所以用这个形象来表示名词——人。英国人莎士比亚说人乃万物之灵，与我们讲人乃“天地之性最贵者”的说法如出一辙。《说文》中从“人”构形的“亻”旁字多达245个。

仁，rén，“

，親也。从人，从二。忎，古文仁，从千、心。

，古文仁或从尸”。即“仁者，二人也”或“千人同心（忎）”。“人”“仁”音相同而义同源，“仁”是指人与人之间和谐亲密的关系，是较抽象的状态词，音义由“人”派生分化，故字形从“人”“二”会意，以表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和谐。所有人的“二人”关系搞好了，社会就和谐了，所以“仁”是儒家最高的道德境界、为政境界和理想境界。

如果将“仁”具体化，那么“二人”就是诸如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一样的关系；所谓“千人同心”，就是指所有人的“二人”关系搞好之后社会融洽和谐的“大同”境界。要行“仁”道，就要搞好“二人”关系，这是很不容易的。其最高原则叫作“恕”，“恕者，如也”。“恕”字上面为“如”，底下是“心”，它很清楚地告诉人们“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就是要将心比心，推己及人。可见“仁”并不是什么玄妙高深的东西，字形已经很简洁地表示出了“仁”的深刻含义。

大，dà，“

，天大，地大，人亦大，故大象人形”。

，用伸张手腿至最大限度的正面人形表示“大”，一目了然。人为“万物之灵”，所以“伟大”。古人强调做“大人”“大丈夫”，要有担当。“大”下一横为“立”，“大”上一横为“天”，“天，颠也”。天本是头顶的意思，陶渊明有诗句“刑天舞干戚”，“刑天”就是把头顶给割了，今人还将头顶说成天灵盖。顶天立地方为“大人”，大人与天、地为“三才”，所以说“天大，地大，人亦大”。

夫，fū，“

，丈夫也。从大，一以象簪也。周制以八寸爲尺，十尺爲丈，人長八尺，故曰丈夫”。

，象人（大）头发挽髻插簪（一）形，表示成年男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古人不剪发，成人时就把头发扎到顶上，然后用一根竹簪子穿插固牢，表示可以成家生子了。“丈夫”一词就是这么来的。

立，lì，“

，住也。从大立一之上”。

，象一个正面人（大）正立地面（一）上。什么叫作位置？位置就是你站立的地方。古代“立”和“位”是一个字，后来为了加以区分，“位”就加了个单人旁。每个人对自己的位置负责，忠于职守，社会才会稳定和谐。

夭，yāo，“

，屈也。从大，象形”。

，古人用人头偏不能生长表示“夭折”，古人称小孩子死掉了为“夭”。

女，nǚ，“

，婦人也。象形。王育説”。

，象双手交胸而坐的女人形，由此可以了解当时女主内、男主外的时代特征。女人席地而坐，臀部放在脚踵上，两手交叉于胸前，显得谦恭内敛、温柔贤淑。古代没有椅子，席地而坐，坐姿跟现在很不一样，由此也可以一窥古人的一些风俗人情。

母，mǔ，“

，牧也。从女，象褱子形。一曰象乳子也”。

，母亲的样子，在“女”字上加两点突出两个乳房，生孩子喂奶才能称母。

妻，qī，“

，婦與夫齊者也”。

，以手抓持女子头发，为抢婚之意。该字反映了早期的抢婚习俗。抢亲就是把女子抓来结婚，当然只能在天黑进行，所以结婚的“婚”字右旁从“昏”，“昏”从日从氏，为太阳落下之意。天黑把女子抢过来，使其成为自己的“妻”，就需要“洞房”。古人一度穴居野处，就住在山洞里，这也就是“洞房”的由来。现在女孩出嫁，某些地方还保留着妈妈哭嫁的习俗，今天妈妈哭嫁只是装个样子，而在古代可就是真哭了，因为养了多年的女儿被抢走了！

婦（妇），fù，“

，服也，女子持帚灑掃也”。

，女子拿着扫把做家务的样子。可见“妇”和“女”不一样，妇是出嫁之后而“主内”的形象反映。“婦”简化作“妇”。

妾，qiè，“

，有辠女子，給事之得接於君者”。

，头戴枷锁的女奴形象。古代凡有罪（比如说犯了法，抄了家）或打仗被俘虏的女性，就变成“妾”。妾既要给主人做苦工，还要服侍他、当性奴。所以她的头上永远带着一个“辛”。

，本为刑刀之形，这里的“辛”是一个木制枷锁类的东西，戴上后就表明了女奴身份。从“妾”字的字形可反映出古代的残酷现实。

男，nán，“

，丈夫也。从田，从力，言男用力於田也”。

，男子用力耕田。中国很早就进入农耕社会，男耕女织的生活方式，使得“用力于田”成为男子的表征。由此可见，文字不仅记载了历史，而且在构造时本身就是历史。文字的构造，是按照当初人们社会生活的现实去构思的，体现出当时人们的思维方式。“男，丈夫也”，男子成人后，才能耕田。“男”字之构形体现出当时的社会现实。

劦，xié，“

，同力也。从三力”。

，众臂合力，或三耒协作合耕。“劦”同“協”，加“十”表示众多。人们常说“同心协力”，“协力”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你出力我也出力，大家同时出力，这个事情就好办了。古代用三表示多，所以要用三个有力的手，才表示同心协力。后来嫌三个还不够，再加十。“協”简化成“协”以后，十办为“协”，“劦”的两个“力”简化为两点，构字意图就不太能够说得清楚了。于是有人指出，十个人一起去办事就叫协力，虽然也能讲通，但我们把这种方式叫作俚俗字源，也就是俗字源。这么解释虽也帮人记住了字形，但真正的字源不是这个意思。“协”是1956年汉字简化以后才有的，而“劦”在两千多年以前就已经存在了。

子，zǐ，“

，十一月陽气動，萬物滋，人以爲偁。象形”。

，象襁褓中的幼儿形。“子”在甲骨文、金文中的写法很多，其中有画出几根头发的“小三毛”。最开始的“子”指刚生出的婴儿（大头娃娃），后指小男孩，再后来指男孩长大且有知识了，“子”后来成为有知识男子的通称或尊称，如老子、庄子、孔子、孟子等。“子”又借作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之一，这是后来的事情，与造字时的意图不相符。

保，bǎo，“

，以手（爪）护子形。母亲把手放到背后，把襁褓里的幼儿紧紧地背在背上，生怕她的孩子受到一点点损伤，由此引申出“保护”“保卫”等意思。比如说后来官名里面有太保，太保的职责是什么？君王或皇帝给太子请一个老师，即太保。这个老师的责任就是从太子很小的时候一天到晚保护着他，还要教他各方面的知识，这就是太保一职的职责。

儿，rén（ér），“

，仁人也。古文奇字人也，象形。孔子曰：‘在人下，故詰屈。’”“人”作上下结构合体字构字部件时放在下部，故需曲笔，如“

，《说文·儿部》：“兒，孺子也。从儿，象小兒头囟未合。”所谓“头囟未合”，是指小孩儿生出来的时候，头骨中间有一块地方没有长合，也叫囟门未合。繁写的“兒”，上面就是头骨还没长拢的形象。囟门未合的地方很脆弱，所以有种儿时的习惯反应一直保留到成人，比如说，头顶上面东西可能要掉下来，人会赶快把头顶捂住，下意识地保护薄弱处。“兒”下边是个人，但不是一个大人，而是一个囟门未合的小儿。

兄，xiōnɡ，“

，長也。从儿，从口”。

，人跪张口对天神祝告形，即“祝”之本字。主祝者为长者、长兄，故指兄长。古代宗法制实行嫡长子继承制，正室夫人的嫡亲长子才享有继承特权。古代祭祀仪式很隆重，而“兄”总是作为祭祀的代表或主持人。比如说父亲去世了，到祭父亲那一天，兄弟八个，谁在前面呢？自然就是长兄了。就是那个跪在前面、嘴巴朝天、不断祝祷的人。所以“兄”字再加一个“示”字旁就是祝福的“祝”。祝福的“祝”是一个祝愿的动作，完成这个动作的人就是兄，就是哥哥，也就是老大。比方说兄弟八个，第一个是兄，其他的都是弟弟，可以称二弟、三弟、四弟、五弟、八弟，却不能称一兄、二兄、三兄、四兄，因为兄只有一个，而弟弟可以有很多。

弟，dì，“

，韋束之次弟也。从古字之象”。

，一根木棒用草绳按顺序缠束，表示次第。所谓“韦束之次弟”，中间是棍子，周边缠绕的都是绳子。用绳子去缠棍子时，会缠出一圈一圈的纹路。上面说到有很多弟弟，也是有顺序的，比如二弟、三弟、四弟、八弟等。“弟”字也可用来表示序数词，再后来，为了与兄弟的弟相区别，次第的“第”用形声字表示。“第”从竹，最初当指竹简的次第，因为竹简需一条一条地写，写完后按顺序编起来，如果把它的顺序搞乱，书就读不通了。后来，“弟”专门表示兄弟意思后，“第”扩展到表示一切顺序，也表示序数词。

老，lǎo，“

，考也，七十曰老。从人毛匕，言須髮變白也”。

，象长发白须躬背拄杖的老人形。“老”“考”同。“七十曰老”，七十岁的人也叫老人，老人也称“考”。“考”“老”两字本来是一个意思，考老考老，古代有一种读法klao，我想，古代当有一个读法是复声母kl，正如墙的“角”叫旮旯，“孔”叫窟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所以头发是不能轻易剪的。古人认为头发越长人就越老，而越老的人越有知识。因为古代人的财富、知识、地位都由老人掌握，敬老非常受重视。儒家的核心就是孝，字形上，上为老（耂），下为子，孝就是养老、敬老。“考”字和“老”字上面都从“耂”，只不过下面的拐杖一个往右拐，一个往左拐，说明这两个字在过去就是一个字。所以《说文》训“老，考也”，“考，老也”，这也就是后来所说的转注。转注就是二字音义可以转相训释。一个词义用两个字形，显得有些浪费，于是后来产生分工，活着的叫“老”，死去的才叫“考”。墓碑上往往会看到写着“故显考”，“考”指的就是死去的人。

亾（亡），wánɡ，“

，逃也。从入，从

）躲藏。这很像小时候小孩子躲猫猫，他跑到墙角躲着，你就找不到他了。所以古人的“亡”最初不是死的意思，而是不见了。另外，你从原地离开躲藏到隐蔽处，原有的地方就没有你了，也是亡去。古人说“亡国”，是说从自己的国家流亡到其他国家去。现在这个“亡”经常用来表示死亡，表示从人世间亡去。但很多时候，“亡”依然表示没有了或不见了，比如说逃亡、亡佚。再如“亡”加个“心”字底便是“忘”，表示某些东西在心里不见了。从“亡”到“忘”，开始只是读音平声与去声的区别，后来才出现字形的分化。

二、“人”的变化

，huà，“

，變也。从到人”。即化，

，人倒立，变化莫大于倒转。化是大变，古人用一个极为简单的方式表达了“化”的深意，一个人正常的情况下头是朝上的，现在让他头朝地。一个头朝上一个头朝地，这是颠覆性的大变化，构字意图一目了然。先只一个倒人形“

”，后加一个头朝上的人为参照系作“化”。“化”一定是要发生很大的改变，化学变化是质的变化，比物理变化更剧烈，所以前者要用“化”来为其学科命名。这么复杂的一个概念，却用这么简单的方式传达出来，足见古人的智慧。

从，cónɡ，“

，相聽也。从二人”。

，会二人相跟从之意。一人在前一人在后，前面的人说了话，后面的人就答应并顺从，所以是“相听也”，就是现在“跟屁虫”的意思。相从随行的意思，后来又加“辵”作“從”，辵，即今“走之底”，表示脚板（止）在路上（彳）。今简化后只作“从”了。

比，bǐ，“

，密也。二人爲从，反从爲比”。

，二人并列形。“从”字是一个人跟着一个人，这里是两个人并排。如说“比比皆是”，指并排的都是。要比较就得并排挨着来对照，才能分出高下，所谓“相形”才能“见绌”。比如唐诗有“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句，“天涯若比邻”的意思是说，虽然我们隔得很远，但心里是挨着的。“比”就是“邻”，“邻”就是“比”，故有成语“鳞次栉比”。“比较”一词中“比”是引申义，与《说文》所释字源意义“并排挨着”有了一定差距。

北，bèi，“

，乖也。从二人相背”。

粹三六六，二人相背形。前面说，“从”是一个人跟着一个人，“比”是两个人并排，而“北”就是两个人背对背。背对背就是相背，表示相反。比如《过秦论》中有“追亡逐北”一说，所谓“逐北”，就是追击逃跑、落败的敌人。吃了败仗又叫“败北”，不是说败了往北方跑，而是说打仗本是面对面的，败了就转而背向对方、往战场相反的方向逃跑。《国语》里面有“三战三北”，也是这个意思。后来“北”被借去表示方位北方，就加了一个“肉”作“背”来表示本义。注意，“背”下是“肉（

）”，月是半边月亮形，肉是一大块排骨肉形，二者的小篆字形混同了。“北”下加“肉”作“背”，是为了区分方位“北”。

㐺，yín（zhòng），“

，衆立也。从三人”。

，众人在烈日下劳作形。我们今天的“众”也是写成三个人的样子，而简化之前的“眾”，在甲骨文中有写成一个太阳底下三个人的模样。可以看出，最早的“众”，应是一大群在烈日炎炎之下干活的奴隶、俘虏。奴隶社会这种状况很常见，那时“众”的地位是很低的。后来把上面的日头省去了，又变成“众”了。

民，mín，“

，衆萌也。从古文之象”。

，有人说是用锥刺奴隶一目使盲。西周称奴隶“曰民”“曰臣”，“民”亦作“氓”，“氓”“盲”音同。《诗经》里说“氓之蚩蚩，抱布贸丝”，“氓”本指失去了家、失去了国而被别人掳去做了奴隶的人。奴隶主一般都很残酷，女奴就在头上给戴个刑具“辛”，就是上面讲到的“妾”；男奴就要参与集体劳作，就是上面讲到的“眾”。为了防止奴隶逃跑，奴隶主将奴隶的眼睛弄瞎一只，这就是最开始的“氓”。古人残酷的刑罚比较多，我们从这个字形里能窥其一斑。

重，zhònɡ，“

，人挺身背负重物的样子。这个“東”是什么？其实就是一种两头扎紧、中间盛物的袋子，也叫“橐”。假如这里面装的是200斤大米，让你背着它，就会有两种感触：一是感觉它很沉，分量十足，这时念作zhòng，表示沉重；一是感觉它把你压得很紧，和你叠压在一起，这时念作chóng，表示重叠。从构字意图很容易看清“沉重”和“重叠”二者之间的关系。再如杜甫的《春夜喜雨》：“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诗里的“重”当念zhòng而不念chóng。这就需要了解文字构造及其使用的基本道理，然后再根据语境，具体诗句具体分析，来确定这个字怎么读，否则就会产生很多麻烦。因为一个汉字往往可以表示多个意思，比如行走的“行”，在台湾版《中文大辞典》中居然有160多个义项。一个简单的词，经不断引申，义项越来越多，就可产生很复杂的同源词族。只有知其源才能理其流，源不通，流也就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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