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打得越好,我越安全:日本投降后的第一个月
你们打得越好,我越安全,谈得越好。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的电波传遍中国,和平却没有随之而来。毛泽东飞赴重庆与蒋介石谈判的那些天,两支队伍在谈判桌外同时行动:一支从冀热辽出发越过长城,试图抢在所有人之前进入东北;另一支在晋东南的上党地区,向阎锡山的部队发起攻击。他们装备之差超出想象——进攻上党的部队大多数团不到一千人,一半的团只有两三门迫击炮,步枪子弹奇缺,冲锋时不敢多放枪,很多人穿着老百姓的衣裤,脑袋上和山西放羊倌一样系着一条白布巾。可就是这支没做好打大仗准备的军队,在一个月里吃掉了阎锡山三万精锐。本期摘录王树增《解放战争》的开篇,看胜利之后、谈判之外的那三十天。
《解放战争》是王树增战争系列的一种,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全两册逾百万字,从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写到一九四九年。王树增写战史的特点是写「人」:在命令、番号、战役进程之外,他更在意士兵的衣着、子弹的数量、村口妇女冒着火线送来的白面馒头,以及一个十三岁少年用钢针蘸草木灰在自己右臂上刺下的图案。这里选的是全书开篇两章,也是国共决战前的序曲——谈判与开战几乎同时发生,东北的归属与上党的胜负,都在这三十天里埋下了伏笔。
狭窄的公路淹没在中国北方八月末的秋色之中,两支武装相距三百米在公路上对峙着。武装的一方是一群外国人,汽车上架着重机枪,一门八十二毫米无后坐力炮和一门三十七毫米平射炮已做好射击准备,武装人员手中的轻机枪、手枪和转盘式冲锋枪均已子弹上膛。武装的另一方是中国人,灰色粗布军装上没有任何军衔标记,每人手中是清一色的日式步枪。
红了的高粱和黄了的豆荚将大地染得斑斑驳驳。
这是一九四五年八月三十日的上午,毛泽东在重庆湿热的暑气中正前去拜访孙中山的遗孀宋庆龄,一大批中外记者蜂拥跟随。而在距重庆数千公里的渤海西岸,在一个名叫“前所”的小火车站附近,具有历史意义的场面出现了。
苏联对日宣战后的第三天,朱德总司令发布了“第二号命令”:
这个重要的军事命令中隐含着一个重要的地域名称:中国东北。
命令中提到的“现驻河北、辽宁边境之李运昌部”,是此时共产党武装距离东北最近的一支部队。尽管对这一命令的政治和军事背景了解不多,冀热辽军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李运昌还是率领着这个小小根据地的全部人马——一万三千名官兵以及五个地委书记和两千五百多名地方干部,分三路开始向热河、辽宁和吉林进发。这是抗战结束后向东北开进的第一支共产党武装。其中由十六军分区司令员曾克林和副政委唐凯率领的东路军的行进目标是:沿辽西走廊向北,进入锦州和沈阳。曾克林和唐凯骑着属于冀东部队典型装备的毛驴,日夜兼程,尽管他们对此次开进的目的以及可能遇到的情况满头雾水。
四天之后,他们越过长城。侦察参谋董占林率领侦察班仅用几支手枪,就迫使山海关附近前所车站的四百多名伪军投降了。然而,在这个小车站,曾克林和唐凯焦虑起来:上级命令他们与进入东北的苏军会合以配合作战。但是,苏军现在哪里?在哪里能与他们会合?正在费尽思量的时候,十二团副参谋长罗文率领的另一路侦察小组带来了消息:一支看上去好像是苏军的侦察分队,从赤峰方向急速开来,距离这里已经很近了。果然,不一会,远处烟尘滚滚,五辆汽车冲进前所车站后戛然而止,苏军官兵随即展开了战斗队形。
这是进入中国境内作战的苏军首次遇到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部队。尽管曾克林和唐凯判断对方就是苏军,但是苏军无法弄清眼前这些手拿武器的人是干什么的。侦察科长找来的一位曾在海参崴做过工的老汉前去交涉,但是,苏军的翻译竟然是个蒙古人,俄语和汉语的水平还不如“海参崴老汉”,双方无论如何都难以沟通。更糟糕的是,曾克林携带的唯一一部电台此刻与关内的联系中断了。
双方的持枪对峙持续了两个小时。
突然,曾克林对唐凯说:让他们看看你的胳膊!
唐凯恍然大悟,他把衣袖卷起来,露出右臂上一个醒目的印记:镰刀和斧头。
苏军军官看清楚这个图案后,愣住了。
唐凯,湖北黄陂一个苦命的孩子。父亲死后,在和母亲一起乞讨的日子里,他突然发现富人们开始惊慌起来,拉着装满财宝的车到处躲藏。乡亲们传言,孙中山正在追这些富人呢。可是,大总统孙中山不是已经死了吗?开到他家乡的国民革命军说:大总统永远不会死!他不懂革命是什么,街边的挑夫这样回答了他:“革命就是杀他个龟崽子!抢他个龟崽子!让穷人吃饱饭!”一位领导穷人暴动的少共书记进入了他的生活,使他成为少年先锋队大队长和少共团支部书记。但是,没过多久,这个让他心中明亮起来的少共书记被地主民团用最残忍的方式杀害了。十三岁的唐凯在茅屋的油灯下,用钢针沾着草木灰,在自己的右臂上一针一针地刺出一个完整的镰刀和斧头图案。他说这是为了不忘少共书记说过的一句话:共产党指到哪里,我们就打到哪里!死也不反悔!自此,这个图案一直印刻在唐凯的身体和心灵上,直到后来成为共和国将军的他于八十三岁那年终老之时。
唐凯把手臂袒露出来,充满血性光泽的皮肤上,镰刀和斧头的图案熠熠生辉。
苏军军官大叫:“格米尼斯特(共产党)!”
一个苏军士兵举着电报跑来,后贝加尔方面军发来的电报说,莫斯科已经联系上了延安,延安方面向他们解释了“冀热辽”是怎么一回事。
名叫伊万诺夫的苏军营长向唐凯伸出了双臂。
这个特殊的历史时刻极具象征意义。从军事角度看,这是出兵中国打击日军的苏军与共产党军队的首次会合;从政治角度看,这次会合在第一时间确定了共产党军队与苏军的同盟关系。
接着,两支武装开始了首次合作:攻击山海关。在与日军方面谈判无效后,苏军的大炮在后面轰击,曾克林和唐凯的部队在前面冲锋,战斗以共产党官兵牺牲百人和苏军牺牲两名士兵的代价胜利结束。
所谓“不行也要打”,指的是当时共产党领导的军队还没有做好打大仗的准备。晋冀鲁豫解放区在抗日战争中多次受到日军“扫荡”式的进攻,部队一直处在分散打游击的状态,而且编制很不充实,武器也十分简陋。大多数的团在千人以下,仅有一半的团有迫击炮两三门,重机枪三四挺,而且炮弹奇缺,步枪子弹更是缺乏。上党战役开始后,刘伯承曾问太行纵队副司令员陈锡联:为什么枪声这么少?陈锡联回答道:没有子弹,不敢多放枪。连国民党军都感到有点怪异:冲锋而来的共产党官兵,大多数人穿着老百姓的衣裤,衣裤的颜色五花八门,不少人脑袋上和山西的放羊倌一样系着一条白布巾。当时,占领上党地区的国民党军,是阎锡山部第八集团军副总司令兼第十九军军长史泽波率领的第十九、第六十一军的四个主力步兵师和一个相当于师的挺进纵队,兵力一万六千人。
毛泽东说:“你们回到前方去,放手打就是了,不要担心我在重庆的安全问题。你们打得越好,我越安全,谈得越好。别的法子是没有的。”
于是,不但必须作战,而且必须打胜。
一九四五年九月十日,上党战役正式打响。李达、陈锡联指挥太行纵队主力攻击屯留以吸引长治之敌来援,陈赓、陈再道分别指挥太岳、冀南纵队主力埋伏在长治至屯留的公路边准备打援。
由于缺乏攻坚战的经验和能力,太行纵队对屯留的攻击十分艰难,最后把李德生的第四支队七六九团加强上去才冲进城池。国民党军城防司令、暂编三十八师副师长徐其昌弃城逃亡,被埋伏在城北的解放区的民兵俘获。国民党军战史对屯留一战的叙述是:“匪赓续向屯留围攻,以一部进出漳河西岸,截断我后方交通;经两昼夜鏖战,我军退守城垣。迄八日拂晓,匪集中五千以上兵力,先后爬城三十余次未逞,我乘机遴选奋勇官兵五百员,由第二团李团长文山率领出击,追至漳河左岸归还,毙敌千余。十日匪军再度来犯,战斗益烈,我官兵伤亡惨重,乃于十二日突围,翌日屯留遂陷。”
太行纵队占领屯留之后,太岳纵队开始攻击长子县城。担任主攻的三八六旅经过一整天的战斗,攻占了县城的西关和北关,国民党守军收缩入城。三八六旅旅长刘忠遂命令部队挖坑道,官兵们用了整整五天的时间把坑道挖到了城墙下,还专门买来一口棺材装炸药。九月十八日,长子县城墙西北角下那口装满炸药的棺材被引爆,一声巨响之后坍塌的城墙裂出一个大豁口,首先攻入城内的是三八六旅二十团。二十团以作战勇猛著称,团长楚大明。与二十团交过手的国民党兵都害怕他们,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楚团戳一下”。长子城内的巷战异常惨烈,各攻击部队都伤亡很大,战斗一直持续到国民党守军的枪声停止。
接下来,太行、太岳、冀南纵队一起,从南、北、东三面向长治发起攻击。第十九军军长史泽波严令部队死守。长治城墙坚固,天降大雨,攀爬困难,加之国民党守军火力猛烈,三个纵队的攻击屡屡受挫,攻守双方进入艰难的战场僵持状态。在史泽波的急切催促下,阎锡山派出由第七集团军副总司令彭毓斌率领的第二十三、第八十三军以及省防军共八个师、两个重炮团从祁县出发来援。大雨阻断交通,援军只有步行。山岳相连,道路泥泞,在徒步行军异常困难的情况下,国民党军自带的弹药很多,还给长治守军带着增援的弹药,单兵负荷十分沉重,加上不断受到游击队的袭扰,一日仅可前进二三十里。但是,阎锡山严令增援部队不停顿地前进,同时给史泽波发电告之:“长治必守,援军必到。”
对于刘伯承来讲,战局到了严峻的时刻:援军不断逼近,长治守军很可能在援军到达时倾尽全力出击,两面夹击的局面一旦出现,对于晋冀鲁豫部队凶多吉少。九月二十八日,刘伯承和邓小平最后决定:由陈再道指挥冀南纵队继续围困长治;以陈锡联率太行纵队为右翼,陈赓率太岳纵队为左翼,立即北上迎击彭毓斌的援军。刘伯承在电话里对陈再道说:“长治这块骨头先不啃它,咱们先吃掉眼前这块肥肉。”
浑身泥泞的两军在屯留西北遭遇。
原来的情报说敌人兵力七千人,但是接敌后才发现援军竟有两万多人。晋冀鲁豫部队的一部不断后退,引诱敌军前进,主力则迂回至两侧发起进攻。在残酷的拉锯战后,彭毓斌部被包围。当得知粮食将尽,特别是水源被切断后,彭毓斌下令突围。但是,退路已被奔袭而来的楚大明的二十团截断。楚大明对他的官兵们说:我们这里是口袋底,就是打到只剩一个人,也不许让敌人突出去!楚团长话音未落,敌人的先头部队就顺着公路冲来了,双方顿时在夜色中厮杀在一起。到天亮时分,战死者的尸体堆积在漳河北岸,河水变成了猩红色。阎锡山的部队全部装备着日式步枪和山炮,弹药充足,火力猛烈,虽然机关和后勤人员惊慌地到处乱跑,但作战部队在严厉的督战下反复冲锋。楚大明在最后时刻命令团机关、卫生队和直属连队全部投入战斗,他亲自带领二营向敌人发动反冲击,三营则从另一侧扑向敌阵。十月五日傍晚,晋冀鲁豫各部队开始了最后的总攻。战斗于六日上午九时结束,阎锡山的八个师两万余人全军覆灭。彭毓斌中弹负伤后自杀,被俘的高级军官包括炮兵司令胡三余、暂编四十六师师长郭溶、暂编四十九师师长张宏、六十六师师长李佩膺等。
长治守军得知彭毓斌两万人的增援部队被歼后,绝望中弃城突围。刘伯承、邓小平命令围城部队紧追不舍,同时命令其他部队急速前往合围。已连续作战月余的部队日夜兼程,终于在四天后将敌人包围在沁河以东歼灭。史泽波的部队除三千余人逃脱外,剩下的六千余人连同他本人以及暂编三十七师师长杨文彩、暂编六十八师师长郭天辛被俘。史泽波没有效法彭毓斌自杀,被俘后受到优待,并于一九四六年被释放。回到太原后不久,他重新加入阎锡山的部队,三年后在太原战役中再次被俘,并于一九四九年被再次释放。
上党战役是日本投降后国共的第一战。战役的结果完全出乎蒋介石的预料,他根本不相信手持简陋武器的共产党军队敢于发动如此规模的战役,这使他在重庆面对毛泽东的时候神情有些恍惚。更痛心疾首的是阎锡山,他苦心经营数年的精锐部队,总数也就九万有余,此役竟然一下子损失三万。而对上党一战失利之害,国民党军战史的总结是:
按上党区为晋、冀边区之锁钥,东屏太行,西障太岳,出东阳以瞰制冀南,扼天井以攫取豫北,形势险要,利于攻守。尤以交通上之影响,东控平汉,西扼同蒲,北制太正,南临黄河,战略之价值甚大。故是役我军败绩,即予匪回窜平汉之机,使华北、华中陷于分离,国军之北上受降,大受阻挠;而黄河以北晋、冀、豫地区之匪,自此连成一片,获得兵力运用之自由,使我豫东、鲁西时受威胁,晋南、豫北无法展开,影响而后之作战,实至深巨。
在国民党军失败的各种原因中,他们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一个关键点,那就是他们已经深入到解放区内部作战了。国民党军无法知道,与他们交战的三万多官兵的身后还有九万多的百姓。解放区的青壮年帮助共产党军队挖战壕、修工事、送弹药、押俘虏,就在国民党军官兵因为老百姓的坚壁清野而缺粮短水的时候,晋冀鲁豫各部队得到了老百姓送来的三百多万斤小米和面粉、三十五万斤马料和四万斤食盐。解放区的妇女、老人和孩子们把支援共产党军队作战,视为打理自家庄稼一样天经地义的事情,他们守护村口、封锁消息、照顾伤员、缝制军衣,仅军鞋就做了一百五十多万双。部队攻打长治的时候,城关村的妇女们冒着枪弹送上来白面馒头,她们的到来让官兵们很是吃惊,官兵们一个劲地喊:“快下去!枪子不长眼!”经历过残酷战争的百姓知道打仗要死人,他们的丈夫或是孩子就在共产党的部队里,曾在他们村里给他们挑过水磨过粮的官兵也让他们格外惦记,于是,在战役进行的时候,他们把牺牲在战场上的官兵抬回来,擦净血污,给他们穿上新棉衣、裹上新棉被,然后哭喊着把他们葬在自家的坟地里。
馆藏于 党与国/建国前传/战史/解放战争(全2册) (王树增).epub · 本期为原书摘录,版权归作者与出版社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