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兴庆宫到甘露殿
他以为自己必能够在权力的屠场里既保有权力也保存家庭。现在他知道了,这是他对自己也做不到的事情。
天宝十五载,安禄山攻破潼关,玄宗仓皇西逃;马嵬坡兵变之后,太子李亨掉头北上灵武,自行即位为肃宗——父子之间从此隔了一顶皇冠。至德二载两京收复,七十二岁的太上皇被「请」回长安。这一节写的,是他人生最后五年:扶风道上三千精骑缴了他的械,咸阳望贤宫里儿子脱下黄袍、跳起拜舞、捧起他的靴子低头去嗅;他退回闹市里的兴庆宫,想用三百匹马、一支乐队和一整座长安的烟火打发余生。然后是上元改元、龙池祭废、司天监的灵台正对他的宫墙,李辅国拔刀拦在睿武门外。这不是宫斗戏,是一个曾经掌握天下的人,如何被自己的儿子一寸寸收走权力、故旧与体面。
《长安客》是北溟鱼写的唐代长安群像,主角是安史之乱后仍在长安城里挣扎的诗人与帝王。作者的写法很特别:先把那一年的物价、节令、宫墙与驿站铺开,再让人物走进去。她熟读《资治通鉴》《旧唐书》《太平广记》,还能把两部史书互相矛盾的地方讲成侦探故事。这一节写玄宗与肃宗,是全书最锋利的一段——盛世不是被叛军终结的,是在一个父亲和一个儿子之间,一寸一寸被收走的。
老皇帝再次回到扶风县是至德二载(757年)十一月。官道上尘土飞扬,新皇帝派来的精骑在此迎上了老皇帝的队伍。老皇帝李隆基还没来得及细细分辨做“上皇”与“皇帝”的微妙不同,三千精骑已经将老皇帝的队伍团团围住。竟然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陛下命我们来保护上皇,护送您的甲兵便不必要了。立地解散,兵器归库。
帝国的驿道由长安为中心辐射开来,三十里有一驿。离长安越近,驿站间隔越短,驿站中的柳槐绿竹越整齐,甚至驿站井边还有蔷薇花架、樱桃树。驿站的墙壁向来是游子的留言板,离长安越近,墙壁上的诗句也越来越多。长安好像是巨大的磁石,源源不断吸引出诗人们心里的百感交集。去年老皇帝的队伍离开之后没多久,安禄山的前锋到达扶风县,驿站被毁坏。杂草疯长,烟熏倾颓的墙上还有模糊的诗句,新的覆盖旧的,亲人的思念与寄望执着地在战火里幸存下来。去年老皇帝在这里分散春彩获得士兵保护他走向蜀地的决心,现在他不得不解散这支军队,打消新皇帝的疑心。
在《资治通鉴》里,司马光用上了史官不动声色的叙事技巧:“上皇命悉以甲兵输郡库,上发精骑三千奉迎”——对老父刀兵相胁,以多对少,以精锐骑兵对常规护卫,肃宗必须让玄宗选择命令护卫放弃抵抗。而玄宗被迫的放弃被《资治通鉴》描画成主动的计划。肃宗的逼迫过于直露,甚至连三百多年后的讲述者,也怕它成为不良样本,要替肃宗百般掩饰。开了头,下面的掩饰便简单起来:
十二月初,被三千精骑“护送”的玄宗来到咸阳,肃宗在望贤宫备下天子法驾,隆重迎接。
舟车劳顿,风尘满面。七十二岁的老父亲站在望贤宫南楼上,凭栏望着楼下由精骑护卫簇拥的儿子。肃宗脱下黄袍,穿着做太子时的紫袍,信马由缰,款款而来。冬日的太阳淡薄地挂在远远的天上,肃宗在楼前下马,望楼而拜。站起来时,扬臂跺脚跳起了舞,而后跪地再拜。
再拜稽首间的“拜舞”,是皇帝才有资格接受的礼仪。他以行动再次强调了他往成都寄的第一封信:这个皇帝,我可以还给你。肃宗热气腾腾地跳着,旋转着,催促着,伏地俯首的节奏像是挑战的鼓点。而他心满意足地知道,这一回,老父亲必须拒绝他盛情真挚的提议,没有其他选择。
玄宗果然下楼来。肃宗膝行几步,双手抱着玄宗的鞋子,低头去嗅他的靴头,呜呜大哭。“捧足嗅靴”与“拜舞”,新皇帝的每一个礼仪都向围观的士兵父老昭示着他对于老皇帝的臣服。玄宗抚着卖力表演的儿子的背,竟然无言。他在三千精兵包围中接受着儿子退还帝位的决心,甚至不能表现出一点儿不悦——国家还在战乱,为了结束战乱忍耐一切,是他的责任。他只能陪儿子哭一会儿,然后招来左右,亲自把黄袍披回肃宗身上,对着四周围观的父老兵士大声说,天命人心都在你这边,你好好做皇帝吧。
有父亲的承诺还不够。肃宗不仅需要毫无挑剔的法统,也需要一个孝顺的好名声。他按着计划继续表演:皇帝是天子,理应居住正殿,但肃宗把望贤宫正殿让给玄宗居住,又亲自为父亲准备坐骑。从咸阳离开的时候,肃宗拽着玄宗的马龙头,仿佛要为父亲牵着马一路走回长安去。
但表演总有终结的时候。
肃宗收复长安之时,安史叛军正大败。他最信任的谋士李泌立刻建议:应该乘胜追击,直捣安禄山的老巢范阳。但肃宗更担心他皇位的合法性,在他心目中,比彻底消灭叛军更重要的有两件事:第一件,是彻底把王权从父亲手里夺下;第二件,是处置陷敌投降的官员,建立自己的威严。但那都是玄宗朝任命的官员,为了表现他的孝顺与恭敬,新皇帝必须请老皇帝亲手处置。开始时,肃宗都要先把处置官员的决定报给玄宗,请父亲定夺。直到处置投降安禄山的张均、张垍(jì)兄弟,玄宗说,我待这两兄弟不薄,张均、张垍兄弟投降叛军,还在叛军处八卦我们家的家事,罪不能赦。肃宗磕着头替两兄弟求情,自陈自己做太子时屡屡被陷害,如果不是因为两兄弟的保护,他不能有今天,如果他不能救张均、张垍兄弟的命,没法对他们死去的父亲交代。一边陈词,一边痛哭流涕。玄宗无奈只能让步,张垍流放岭南,张均必须死。不要再说了!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记下这场景,但在纪实上更可靠的《旧唐书》却说,张垍早在长安光复前就死了,张均的处置,也全由肃宗和他的智囊团决定,全没有玄宗一锤定音的份儿。司马光采用这一段,仿佛要为玄宗保留父亲做最后决断的威严。但除去这一场真假不定的交锋,可以确定的是,回到长安之后,新皇帝住在大明宫里处理国政,玄宗很快搬回了兴庆宫:与最高权力画下道来,保持距离。
没有了权力,他至少还能有一个快乐的晚年。
老皇帝从小就爱玩,吹笛子、打羯(jié)鼓、斗鸡、走狗、打马球,样样在行。老皇帝年轻时做临淄王,那会儿吐蕃遣使迎娶金城公主,带来一支马球队,与大唐队打比赛。大唐队屡战屡败,最后李隆基看不过,换上窄袖锦衣、短靴,紧束腰带,拉着平时的玩伴下场挑战,一举赢了比赛。
做了皇帝总有更多正经事要做,甚至做梦的时候也在办公。开元中,宰相平均任职只有四年左右,他屡屡要为下一任宰相的人选操心,甚至梦里也在想。曾经有中书侍郎在值班时,半夜里被人叫醒,说是陛下终于想起来屡屡思虑而不得的那个该接替宰相一职官员的名字。中书侍郎来到寝殿,玄宗已经正襟危坐等着他。于是在长安万籁俱寂的夤(yín)夜,宫人持烛,中书侍郎跪在玄宗身前,记下皇帝在梦里终于记起的名字。草拟诏书完成,已经晨光熹微,玄宗便和衣坐着,等待暧昧的夜色渐渐淡去,等待丹凤门打开,门下省上班签发诏书。他小心翼翼地约束着自己,做个好皇帝。稍有懈怠,便有谏官章疏规劝,老皇帝把其中道理、文笔都好的文章装在金函中,有空时就读一读,如同对着镜子整理衣冠。
现在被逼退休,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留给自己:兴庆宫马厩里有三百匹马,有一块平整宽阔的球场,他还有乐队与伶人。可以打球,可以作曲,可以把被政事耽误的兴趣都再捡起来。
但老皇帝没想到,随着权力一道失去的,还有享受的肆意。
公元760年闰四月,肃宗改元“上元”。八十多年前,他的曾祖父唐高宗已经用过这个年号,按道理,不应该重复使用;但肃宗一定要再用一次。在他的改元赦文中,肃宗一再强调“上元”的革故鼎新意味,他要与玄宗的时代彻底划清界限。
这一年,兴庆宫勤政务本楼东的五龙坛在本该享祭的时节格外冷清。肃宗改元上元的同一个月,废止了玄宗登基后不久创立的“龙池祭”。兴庆宫从此被从国家的礼仪地图里划了出去,这座宫殿与他的主人一道,再也不是李唐政权的组成部分。同时,肃宗又把天文机构司天监的地址由秘书省南面搬迁到永宁坊张守珪故宅,司天监建有高七丈、周长八十步的观天台——灵台。站在高大的灵台上,可以观云物星象,更可以清楚地看见地势低洼的兴庆宫内的一举一动。
玄宗曾经最得意的,是他的聪明与仁慈。他以为自己必定与他的长辈们不同,他以为自己必能够在权力的屠场里既保有权力也保存家庭。现在他知道了,这是他对自己也做不到的事情。曾经有最出色的诗人为他写应制诗,赞美“云里帝城双凤阙,雨中春树万人家”,“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现在,那些华美热闹的歌颂都想不起了,他总不自觉对着他眼前的木偶喃喃自语: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须臾弄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梦中。
总还有故人吧?都叫来吃饭。剑南道奏事官上京来进贡,经过长庆楼,对着楼上的皇帝拜舞,玄宗一高兴,让玉真公主代为张罗,做东请客吃饭,羽林军大将军郭英乂(yì)巡城经过,也叫上来吃饭。
久雨初晴的晌午,玄宗站在楼上透透气,街上过路的百姓见到了,下拜高呼万岁,声动天地。长安城外安史之乱还远未平息,为了军资,朝廷只能通过通货膨胀的方式搜刮民间财富——两年前,官方开始发行大面值货币“乾元重宝”,一文当十文开元通宝。国乱民贫。这一年盐价每斗一百一十文,开元年间是十文;米价每斗七千文,开元年间,只要数十文。从八品上的左拾遗杜甫喝一顿酒都要先当衣服换钱。物价飞涨,平民大量饿死,百姓们依然在楼下山呼“今日再见我太平天子”。他无言以对,只能让人在楼下备下酒食,赐给过路人。
结交外官,与禁军将领私交甚密,市恩百姓……司天监的星官们站在灵台上,仰天看云物星象启示的革旧鼎新,低头便替新皇帝看见老皇帝对权力流连不去。已经是郕(chéng)国公的李辅国对肃宗说:“上皇在兴庆宫,总是与外人来往。陈玄礼、高力士这些人都在撺掇上皇谋划不利于您的事情。现在六军将士都是从马嵬驿时跟着您走的,听说这些十分不安。不如把上皇迁到大明宫来住,大内森严,不通外臣,是他老人家居住的好地方。”
肃宗不语。这是他二十多年太子生涯的习惯,极谨慎,不表态,但善于揣测他心意的人知道,不表态也是一种态度。马嵬驿兵变,众将去请他领头,他沉默不语,但他的心意实在很好猜。张良娣、李辅国,因为替他谋划自立为帝,跟随他一路吃苦,一个做了皇后,一个短短几年,从殿中监
,因为亲近皇帝,甚至有了宰相都不能妄想的权柄。这两人都视玄宗为隐患,一拍即合,立刻开始热情谋划将玄宗迁进大明宫。
玄宗刚回到长安,肃宗偶尔来兴庆宫看望他,现在也不来了。李辅国倒是常来。李辅国年轻的时候,想巴结高力士,好在玄宗身边谋个差事;但高力士看不起他,李辅国无奈只好转去伺候那时候很倒霉的太子。现在他发达了:专掌禁军,百官奏事,三司决狱通通都要李辅国先决定,制敕必经李辅国押署,然后施行。李辅国耀武扬威来到兴庆宫,命人把马厩内三百匹马全部拉走,只留十匹。
看着空荡荡的马厩,玄宗对高力士说:“我儿子身边有李辅国这样的人,不能终孝了。”七月,李辅国又来了:皇帝有命令,请上皇去大明宫内游玩。不想去,也不能说不。玄宗一行人刚出兴庆宫睿武门,至德二载(757年)初冬的一幕再次上演:五百名骑兵挡住玄宗车驾,拔刀露刃。李辅国骑在马上,狐假虎威道:“兴庆宫低洼,陛下请上皇您还是住回大明宫吧。”玄宗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来咒骂李辅国,在这场惊变中,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阻止自己从马上坠下。
高力士大骂:“李辅国何得无礼!下马来!”又对将士们传诰:“上皇问你们好。”玄宗做皇帝五十多年,士兵们多听过他的故事:开元元年(713年),玄宗在骊山阅兵,亲自在马上讲武,二十万士兵山呼万岁。犹在目前。于是包围着玄宗的士兵们犹豫着收起刀兵,跪拜,呼万岁。李辅国气势汹汹而来,最后却被高力士呵斥着与他一起牵着玄宗的马走进了大明宫。
玄宗迁居大明宫的事情从此成为事实。没几天,伺候他的熟人都被赶了出去:陈玄礼被勒令退休,玉真公主搬去了玉真观,高力士流放巫州。
二十三年前,李瑛废死,太子未定,玄宗闷闷不乐。他人到中年,正愿下一代成为左膀右臂,却一下死了三个儿子。李林甫一次又一次劝他定下寿王李瑁做太子,但如此殷勤,李隆基直觉警惕。吃不下,睡不着。久了,高力士问:“陛下不高兴,是因为太子未定吧?”玄宗说:“你是我家老奴了,我想什么你不知道吗?”高力士于是说:“您不必如此劳心呀,选年长的儿子,这是天经地义,谁还敢说三道四?”李亨于是在高力士的帮助下成为太子。
开元二十六年(738年)六月,李亨被正式册为太子。按制度,太子在册立典礼上,穿与皇帝一样的绛纱袍,有与天子相同的禁卫礼仪,称为“中严”“外办”。但太子认为与皇帝同礼,是不恭敬。从此“外办”改成“外备”,“绛纱袍”改为“朱明服”。从前,太子乘辂车至宣政殿门,但李亨选择从自己宫里步行至宣政殿受册。那时候玄宗看这个儿子,仁孝恭谨。他对自己选李亨做太子十分满意。二十二年之后,他这个仁孝恭谨的儿子知道他念旧,爱热闹,好玩乐,但依然把他一个人送进大明宫冰冷的甘露殿,旧识皆去。
玄宗从此食睡都越来越少。宝应元年(762年)的四月,天气回暖,雨水增多。柳絮飞落,杜鹃夜啼的春夜,玄宗孤独地死在长安城一年里最好的时候。李辅国折腾老皇帝的时候,新皇帝也已经生了重病。重病的肃宗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之后再十三天,病死在大明宫长生殿。
继位为代宗皇帝的广平王李俶面对着一地零碎的难题:河南河北节度使拥兵自重,大太监李辅国“理所当然”地把国政从他的面前挪走,对他说:“大家宫中坐,外事老奴处置。”从此,方镇割据与宦官专权成了唐帝国挥之不去的梦魇。
代宗即位后很快为永王李璘平反。他还要在史官的记录里涂涂抹抹,把父亲与祖父间的龃龉(jǔ yǔ)涂抹到波澜不惊。作为史料来源的实录与起居注,在这段历史的记载中大面积地缺失,语焉不详。
《二十四史》中《南史》《北史》《晋书》《梁书》《陈书》《北齐书》《周书》《隋书》都成书于唐代,是后世所谓的“唐八史”。唐人以他们完备严肃的修史制度为傲。他们又总喜欢记下史官故事,彰显编修国史面对政治压力时的直言不讳。
不幸的是,当时代需要以怀古的方式追寻曾经光明的面孔,它有意绕开的,一定是当下的沉沉黑暗。
后来有一则传说,收录于两百多年后的《太平广记》。
传说里肃宗是一个本不该来到世上的人。肃宗的母亲杨妃怀孕的时候,正是中宗李显的丧期。国丧期间斋戒禁欲。造出个孩子,是李隆基失德破戒。他的姑姑太平公主正权倾朝野:宰相七人,五出其门。废掉太子李隆基的阴谋层出不穷,甚至曾经与宫人合谋在送给李隆基的赤箭粉中下毒。大大小小的间谍遍布东宫,唯恐抓不住他的把柄。杨妃此时怀孕,被太平公主知道,李隆基的太子一定做不成了。
李隆基的好兄弟太子侍读张说悄悄替他买来三服打胎药。李隆基不敢假手他人,亲自熬药。奇怪的是,熬着熬着便困倦难忍,睡了过去。梦中有仙人,金甲长戈,一把打翻了正熬着的打胎药。玄宗醒来,药罐早已翻倒在地。如是者三。玄宗便知道,这孩子是上天命他降生。天意不可违背。
肃宗很愿意这个都市传说盛行于世。古来的皇帝,都要给自己安排一个有神仙与天意参与的出生,这是他们权力的正统性最好的证明。但在他们遭受的祸乱里,神仙却又保持了集体的沉默。假如我们把这些只在最无关紧要时出现的天神们剥离出这个故事,可以看见一个简单到让人心生怀疑的事实:在宫闱动辄性命相搏的缠斗中,在血亲窥伺的眼光里,年轻的李隆基想要冒一个险。他想留下这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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