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字的人,写出了「本来无一物」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坛经·行由品》是惠能在大梵寺法会上的自述:他本是岭南新州的卖柴樵夫,父亲早亡、目不识丁,因在客店门外听人诵《金刚经》而一心求法。北上黄梅见五祖弘忍,被派去碓坊劈柴舂米八个月;五祖命众弟子作偈传衣,上座神秀写下「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惠能却口授一首「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三更时分五祖以袈裟遮窗为他讲《金刚经》,把衣钵传给了这个不识字的行者,又连夜摇橹送他渡江南逃。此后大庾岭上追兵夺衣、猎人队中隐姓埋名十五年、广州法性寺一句「是诸位的心在动」——中国禅宗的实际开创者,就这样从最底层走了出来。
《坛经》是汉传佛教里唯一被尊为「经」的中国僧侣著作,记录禅宗六祖惠能的言行,也是中国思想史上少见的、真正从底层视角出发的文本。尚荣译注本属「全本全注全译丛书」,原文、注释、白话译文三段对照:注释详考敦煌本、惠昕本、契嵩本、宗宝本的版本异同,译文则流畅好读。本期录自第一品「行由品」的译文部分——那是惠能唯一的自传,也是整部禅宗史的开篇。
当时,惠能大师来到广东南华山宝林寺,韶州刺史韦璩与他的僚属们一道进山,请惠能大师到位于城中的大梵寺讲堂为大众演说佛法大义。
大师于说法的座位上落座,刺史及官员们三十多人,儒学学士三十多人,出家比丘、比丘尼及在家信众一千多人,都来参加盛会,大家一齐向大师行礼致敬,希望聆听大师演说佛法的精要。
大师告诉众人说:“善知识们,人心先天具有成佛的觉悟本性,本来清净没有污染,只要用这个清净的本心,就可以直接开悟成佛。各位善知识们,请先听听我讲述我求法得道的因缘和经历!
“我惠能的父亲,原籍范阳,后来因事遭贬被流放到岭南地区,从而成为新州的普通百姓。惠能自幼不幸,父亲很早离开人世,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后来又迁移到南海这地方,由于家境贫寒,惠能只得每日进山打柴,担到集市卖掉,以此维持生计,勉强度日。有一天,有一位客人买了惠能的柴,并让送至客房,送达后,客人收了柴,惠能得到钱,刚走到门外,就见到一位客人正在诵读佛经,惠能一听客人所诵的经文,心中立刻顿然开悟。就请教这位客人所诵的是什么经典,客人告之是《金刚经》。惠能又问客人从什么地方来,如何获得这部经典?客人说,我从蕲州黄梅县东禅寺来,五祖弘忍大师在那里主持并弘扬佛法教化众生,门下弟子达一千多人。我到东禅寺拜谒五祖弘忍大师,并听闻领授了这部佛经。弘忍大师常常劝诫僧人和在俗的人,指示只要依《金刚经》所讲的修行,就能自己识见自心佛性,直接了悟成佛。惠能听了客人的这番话,觉得自己与佛法宿世有缘,正好承蒙一位客人取了十两银子给他,嘱咐他用来安顿老母,充当其衣食生活之所需,然后去黄梅县东禅寺,参拜五祖大师。”
惠能安置好老母亲后,便辞别老母北上奔赴黄梅。不到三十天的时间,惠能便抵达了黄梅,见到了五祖弘忍大师并向他致礼参拜。
五祖问道:“你是哪里人,到我这里想求得什么?”
惠能答对道:“弟子我是岭南新州的一名普通老百姓,远道而来,礼拜师父,只想觉悟成佛,别无他求。”
五祖大师说:“你是岭南人,又是未开化的獦獠,怎么能成佛呢?”
惠能说:“虽然人有南方和北方的地区差别,但人的佛性却没有南方和北方的不同。我这个獦獠之身虽然和大师不一样,但我们都具有的成佛本性却有什么不同呢?”五祖还想和惠能继续交谈下去,因为看到众多弟子围在左右,便让惠能和大家一起先去干活。
惠能说:“惠能禀告大师,弟子内心常生出智慧之念,认为不离自我本性便是成就福田,不知道大师还要让我干什么?”
五祖说:“想不到你这獦獠根基很不错,禀赋很高!你不必多说了,先到后院马棚里干活去吧。”
惠能退下来到后院,有一个行者,分派惠能干劈柴舂米的活。
如此,惠能一连干了八个多月,一天,五祖突然看到惠能,便说:“我考虑到你的见解是很可用的,恐怕有坏人嫉妒而要加害于你,所以那天没有与你深谈,你明白我的用意吗?”
惠能说:“弟子也知道师父的用心,所以从来不敢到前堂大殿上去,以免被别人察觉。”
一天,弘忍大师召集所有的弟子,说:“世人如何解脱生死是很重要的问题,你们整天只知持戒修善追求人天福报,而不知修慧,脱离生死苦海。你们自我本有的佛性如果迷失了,做功德、求福田又哪里能救你们脱离苦海呢?你们各自回去,运用自己的智慧观照本心自性,各自做一首体认佛法的偈来送给我看。如果有谁能明白佛法大意,我就传给他衣钵和教法,他将成为第六代祖师。你们赶快回去做,不得迟缓拖延。费心思考分析是没有用的,因为能体认自我本心、识见真如佛性的人,只言片语就能显现出。像这样的人,即使在战场上将刀挥得如轮子飞舞似的刹那瞬息之间,也能见悟得悟。”
众人听了吩咐后,退回来相互议论道:“我们这样的人,没必要静心思索花费心力来作偈,呈给大师看了,有什么用处?神秀上座现在是教授师,第六代祖师之位一定是他的;我们这些人冒昧轻易地作偈实在是白白浪费精力。”大家听了这话,都打消了作偈的念头,都说:“我们以后追随着神秀禅师就行了,何必费心作偈呢?”
神秀心中思虑:大家都不作偈呈交大师,是因为我是他们的教授师,我则必须作一首偈呈交师父。如果不作偈呈交,五祖大师怎么知道我对佛法的见地是深还是浅。我作偈呈交五祖,如果是为了求法,那就是好的,如果是为了获取六祖的位子,那就不对,同凡夫俗子的费尽心机去谋求圣位有什么差别呢?但如果不作偈呈交,终究不能得法,真是太难了,太难了!
五祖大师的堂前有三间走廊,本来准备请供奉卢珍在这里画《楞枷经变相》和《五祖血脉图》,用来永久流传、受人供养的。神秀作好偈以后,好几次想呈送给五祖,一走到大堂前,就紧张得心中恍惚,全身流汗,想呈交偈子总不成功。前前后后过了四天,共十三次想呈送,都始终没有勇气交上去。
神秀心中又想:不如我把所作的偈写到堂前走廊里,任由五祖大师看到,如果猛地称赞这个偈好,我就出来向五祖大师致敬行礼,说明这是我神秀作的。如果五祖大师说这个偈实在不行,那就算我白白在山中修行这么多年,枉受大家礼敬,还再修什么道呢?
当天夜里三更时分,神秀不让别人知道,悄悄地自己持着灯烛,将作好的偈子写在南廊的墙壁上,表明了他对佛法的体认。偈是这样说的: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神秀写完偈,便回到自己的房中,全寺上下都不知道这件事。神秀又想:明天五祖看到偈后,如果心生欢喜就说明我与佛法有缘。如果说实在不行,那就是我自心仍迷,前世罪业太过深重,不该得到佛法,五祖的圣意真是难以预料。神秀在房中思考,坐卧不安,一直折腾到五更时分。
五祖本来已经了解神秀是还未真正入道,还不能识见自心自性的。天亮后,五祖请来供奉卢珍,带到南边廊下,准备请他绘制壁画,猛地看到神秀书写的这个偈,便向卢珍宣称道:“供奉,不用再画了,劳驾你远道而来。佛经上说:凡是一切有形体相状的东西都是虚幻不真实的。只留下这首偈,让人们念诵持奉,依照这个偈去修行,可以避免坠入恶道;依照这个偈的道理去修行,会有很大的利益。”于是,五祖让门下弟子们焚香敬礼,都来念诵这首偈,可以识见自性。
弟子们依照五祖大师的话去念诵这个偈,都心生欢喜称赞不已。
五祖当天夜里三更时分把神秀叫到堂上,问道:“偈是你作的吗?”
神秀回答道:“确实是神秀我作的,不敢奢望求取第六代祖师的位置,只希望师父发发慈悲,衡量弟子我是否还有一点智慧?”
五祖大师说:“你作的这个偈,还没有认识到本性,你只到了门外,还没有登堂入室。依照这样的见解,要想获得无上的觉悟,是不可能的。所谓无上的觉悟,是必须当下识心见性。认识到本心佛性没有生起和毁灭,于任何时候、在每一念中,即时时刻刻、在在处处都能清楚明白地了知。一切事物现象相互融通而无滞碍,事物本性真实因而一切万法真实不虚,如实呈现。体现真如佛性,自心如实呈现,就是真实。如果有了这样的见解就是体证无上觉悟的本性。你姑且先回去再思考一两天,作一个新的偈给我看。如果重写的偈表明你真的入门了,我就将衣钵传给你。”
神秀向五祖行礼后退出来。又过了几天,偈仍然没能作成,心中整天恍恍惚惚,精神不安,犹如在梦中一般,行住坐卧都闷闷不乐。
又过了两天,有一个童子,从碓坊前经过,口中唱诵着神秀所作的偈。惠能一听就知道这首偈还没有认识到本心自性。惠能虽然从未蒙受过点化指导,但心中早已认识了佛法的大意。于是就问童子:“你念的是什么偈啊?”
童子说:“你这獦獠有所不知。五祖弘忍大师说:‘世上众生脱离生死苦海是亟待解决的大问题。’他要传授衣钵和教法,让弟子们各写一个偈给他看。如果谁悟得佛法大意,就传衣钵给他,让他成为第六代祖师。上座师神秀在南廊墙壁上,写了这首无相偈,五祖弘忍大师让弟子们都念诵这首偈,依照这首偈修行,可以避免坠入恶道;依照这首偈修行,会有大受益。”
惠能说:“上人,我在这里踏碓舂米,已经八个月了,从来没有走到堂上去,希望上人能带领我到偈前去礼敬膜拜。”
童子便带惠能到偈前去礼拜。惠能说:“惠能我不识字,请上人为我读一遍。”
当时,有位叫张日用的江州别驾在场,便高声诵读了神秀的偈。惠能听了以后便说:“我也有一偈,希望别驾为我写下来。”
别驾说:“你也作偈?这件事真是稀奇少有。”
惠能对张别驾说:“想要参习无上的菩提觉道,不应该轻视初学佛法的人。下下等的人中会有上上等的智慧,上上等的人中也有愚钝没智慧的。如果轻视别人,就犯下了不可估量的罪过。”
张别驾便说:“你就说你的偈吧,我为你写。你如果得了法,一定要先来度我,请千万别忘了这句话。”
惠能的偈说道: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张别驾把这首偈写完以后,弟子众人全部惊讶不已,没有一个不唏嘘感叹的,互相说道:“真是奇迹啊,人不应该以貌取人,什么时候他竟成了肉身菩萨。”
五祖看见大家惊讶嗔怪,唯恐有人要起心加害惠能,便用鞋将偈擦掉,说:“这首偈也没有见得本心。”于是大家都认为是这样的。
第二天,五祖悄悄地来到碓坊,看见惠能弯腰拴着一块大石头正费力地舂米,说道:“求佛道的人,为了佛法忘却自身,正应当像这样啊!”
便问道:“米熟了没有?”
惠能说:“米早就熟了,就差筛子筛一下了!”
五祖弘忍大师用柱杖在碓石上敲了三下走了,惠能立刻明白了五祖的心意。在当天晚上三更时分来到了五祖的房里。
五祖用自己的袈裟把门窗遮围起来,不让人看见。为惠能讲解《金刚经》,当讲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时,惠能当下开悟,明白了“一切万法不离自性”的道理。惠能于是禀告五祖说:“想不到自我的本性原本是清净的;想不到自我的本性原本是不生不灭的;想不到自我的本性原本是自我具足的;想不到自我的本性原本是没有动摇的;想不到自我的本性是能解释产生一切万法的。”
五祖弘忍大师知道惠能已悟得了本性,便对惠能说:“不能认识本心,学习佛法是没有用的。如果认识了自我的本性,识见了自己的本心,这样的人就可称为大丈夫、天人师和佛。”
五祖弘忍三更时分传授惠能佛法,人们都不知道。于是五祖把禅宗顿悟法门和衣钵传给了惠能,说:“你现在是第六代祖师,请善自珍重,好自护念,广度天下有情众生,将来广泛流布本门教法,不使它中断失传。听我的偈吧。”偈说:
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
无情即无种,无性亦无生。
五祖弘忍大师又说:“当年达摩大师刚刚由印度来中土传扬佛法的时候,人们都不相信他,所以传下这件袈裟作为信物,用来代代相传,以为表证。顿教法门则是以心传心,心心印证,都要自己求证得解脱。自古以来诸佛所传都是以真谛为根本,祖师代代相承也都是密付教法,识见本心。衣钵实在是争夺的祸端,到你这儿就不要再传了,如果再传这件袈裟,你的性命就如同系千钧于一发,时刻都有危险。你必须赶快离开,恐怕有人要加害于你。”
惠能问五祖弘忍大师:“往哪里去呢?”
五祖说:“遇到带‘怀’字的地方就停下来,碰到带‘会’字的地方就隐居起来。”
惠能于三更时分领受了衣钵,说道:“惠能我原本是南方人,平日里不了解这里的山路,怎么能离开到江口去呢?”
五祖说:“你不需要担忧,我会亲自送你的。”
五祖一直把惠能送到九江驿。五祖让惠能上船,五祖抓起橹亲自摇起来。惠能说:“师父请坐,应该弟子摇橹。”五祖说:“应该是我度你到彼岸。”惠能说:“我迷悟时师父度我,我开悟时应当自己度自己,同样是度,但师父度我和我度自我,用起来却不一样。惠能我生长在边远地方,连语言发音都不正确,承蒙师父传授教法,现在已经得悟,应该以自己本心自己度自己了。”五祖说:“是这样!是这样!今后佛法要由你广为流布了。你离开后三年,我才会离开人世。你今天善自珍重,好生离去,奋力向南方走,不适宜过早讲说顿教法门,因为这些年内佛法很难兴盛起来。”
惠能辞别了五祖之后,拼命往南走。不到两个月,抵达了大庾岭。这时,后面跟随追踪而来的有几百人,都想来抢夺衣钵。
一个僧人俗姓陈,叫惠明,以前是四品将军,性格行为比较粗鲁,正极力地追踪寻找,他跑到众人的前面,赶上了惠能。惠能将衣钵扔在石头上,说:“这件袈裟象征着佛法,难道是可以武力来争夺的吗?”
惠能于是隐藏在草丛中。惠明追来后,石头上的袈裟却怎么也拿不起来,袈裟纹丝不动,于是就大喊道:“行者,行者,我是为佛法来的,不是为袈裟来的!”
于是惠能便出来了,盘腿坐在石头上。惠明向他行礼并说:“恳望行者为我宣讲佛法。”惠能说:“你既然是为了佛法而来,可以去除止息心中一切想法,不要生一点杂念,我为你讲说佛法。”
惠明进行了长时间的静默。惠能说:“不要有意识地思量善,不要有意识地思量恶,在这种状态下,惠明上座你的本来面目是什么呢?”
惠明听了立刻大悟,又问:“除了刚才所说的密语密意之外,还有什么密意吗?”
惠能说:“和你说了的,就不是秘密。你如果能够凭借智慧返观本心,妙法就在你那一边。”
惠明说:“惠明虽然一直在黄梅修行,其实从未醒悟认识自己本来面目。今天承蒙指示,就像人喝水一样,是凉是热只有自己知道。从今以后,你就是我惠明的师父了!”
惠能说:“你如果是这么想,那我和你都共同以五祖弘忍为师吧,今后好好护念修持。”
惠明又问:“惠明我今后应该往哪里去?”
惠能说:“碰到带‘袁’字的地方就可以停下来,遇到带‘蒙’的地方就可以住下来。”
惠明于是行礼并辞行。
惠能后来来到了曹溪山,又被恶人追赶。于是在四会这个地方,不得不混迹于猎人的队伍里,一晃就是十五年。这段时间里,他常常根据猎人们的不同情况,适时地给他们讲佛法。猎人们经常让他在捕兽的网边看守,每当看到有动物落入网中,惠能都将它们放生。每次到了吃饭的时候,惠能总是把蔬菜放在肉锅里煮熟了吃。有时被问到为什么这样做,惠能就回答:我只吃肉锅里的菜。
终于有一天,惠能思虑:该是弘法的时候了,不能一直这样隐遁下去。于是惠能离开四会来到广州法性寺,正好碰上印宗法师在讲《涅槃经》。这时一阵风吹着旌旗开始飘动,有一个僧人说这是风在动,一个僧人说这是旗在动,于是争论不休。
惠能这时进来说:“不是风在动,也不是旗在动,是诸位的心在动。”
在场的僧人都惊讶不已。印宗法师于是将惠能请到上席就座,向他提问求证佛法深奥的大意。惠能所说的都简单明白,句句如理,不拘泥于文字。印宗说:“行者一定不是寻常的人。我早就听说得传黄梅弘忍大师衣钵教法的人来到了南方,是不是就是你呢?”
惠能说:“不敢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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