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66》5 半部论语可治天下的背后

马宁远为实施朝廷的改稻为桑,同时为了加强其老师在严党中的地位,悍然实施了毁堤淹田。

胡宗宪知道此事后,对着自己的学生,杭州知府马宁远,大骂:

平时让你读读左传,通鉴,你不以为然。叫你读一读王阳明的书,你更不以为然。还说什么半部论语可以治天下。孔子说的“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什么本意?孔子是告诉世人,做事时不问问可不可能,但问问应不应该。

为什么马宁远相信“半部论语可治天下”?

“半部论语可治天下”此句的出处是南宋罗大经《鹤林玉露》。宋太宗赵光义听闻朝臣讥讽赵普“仅读《论语》”,遂当面询问。赵普答:“臣平生所知,诚不出此。昔以其半辅太祖定天下,今欲以其半辅陛下致太平。

从赵普的回答可以看出,如果总结的话,应该是:半部论语定天下,半部论语可治天下。

但我们今天流传听到的俗语,基本都只能听到“半部论语治天下”。毕竟,在皇权威严之下,如果“半语论语可定天下”,那《论语》这部书就有反动成分在,就会成为禁书。

总之,无论是有意或无意,半部论语可治天下,开始广泛流传下来。

但是,《鹤林玉露》成书于南宋1248年,其记载的这段话,其他史料并无记载,可谓是其原创。但此对话,距离赵光义和赵普的时间线,约有250年。

在《鹤林玉露》成书的58年前,即公元1190年,儒家代表朱熹刊出了他的代表性著作《四书章句集注》,此书后来成为钦定的教科书和科举考试的标准。所谓四书,其实是《论语》、《孟子》、《大学》和《中庸》。《大学》和《中庸》其实是《礼记》中的两篇文章,挑出来了之后,就作为了一书。

《四书章句集注》其实就是给《论语》、《孟子》、《大学》和《中庸》作注释,进行解读。古代人读文言文其实和我们差不了太多,也是读不太懂,因此需要加上注释来理解句子意思。自汉代复兴儒家以来,无数的儒家博士家对儒家五经《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及《论语》、《孟子》及先秦的诸多文献都进行了注释和自己的解读。既然是注释和理解,大家的解读显然也是有所异同的。这就造成了大家对于不同句子的不同理解。

但当时大家显然还是允许不同意见,朝廷也允许不同意见。在西汉,公元前51年,汉宣帝甚至亲自召开了学术会议,来讨论“五经”的异同,史称“石渠阁会议”。这至少说明了汉朝至少允许了对于儒家经典的不同解读。

但到了南宋,一切不一样了,南宋是一个已经失去传统中原统治区的偏安政权,为了凸显正当性,必然要在叙事上展示其法理性。比如北宋时,朝廷还是认可曹魏政权的正统性。但到了南宋,朝廷则是认可蜀汉政权的正统性。于是同情蜀汉,并塑造蜀汉的正统法理象征,成为了士人的精神追求。这影响到了后人,因此元人的戏剧刘备都成为了正统法理。因此,元末明初时,《三国演义》成书时代,也以刘备为正统,描写曹操的奸诈。

可以说,朱熹对于《四书章句集注》的注释,,明显有掺杂了私货的。他将儒家思想进行了重构。确定了他所理解的儒家政治与思想哲学:内圣外王。“内圣外王”指的是:对内成就圣贤品格(内圣),对外推行王道政治(外王)。这一套理解与重构,对于皇权统治是大大有利的。

因此,此书成书不久,即取代其他书,成为了朝廷的指定科举考试用书。即,你读论语,不能再用你理解的论语。而是需要用《四书章句集注》的理解。超越了《四书章句集注》的理解,皆不是标准答案。

公元1212年,《四书章句集注》被列为科举教科书。

公元1313年,元朝元仁宗,将《四书章句集注》定为科举唯一标准答案。

明朝在1368年建立后,也延续此政策,而且,规定答题需严格遵循朱注,形成“八股取士”范式。这与汉宣帝召集大家讨论五经异同的“石渠阁会议”,已经完全是不同的统治风格。

所以,元明清时代,已经是中国封建王朝中,文化最为黑暗的时代,朝廷用政治权力,束缚了大家的思想。让大家只能规范在一本书中答题。

正因为如此,《鹤林玉露》中所记录的”半部论语定天下,半部论语治天下”的故事,其实仅仅只是一个故事,并非名实。只是为了凸显孔子的一部论语,就能实现“半定天下,半安天下”的牛皮。

我们再回到胡宗宪大骂马宁远的:

孔子说的“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什么本意?孔子是告诉世人,做事时不问问可不可能,但问问应不应该。

这恰恰是胡宗宪在批判《四书章句集注》的标准答案。

如果当书本的句子理解都有了标准答案,马宁远为了上级,为了老师,竟然可以做出“翻遍史书,亘古未见”的大灾难。因为知道不能做,但还是要(为了朝廷,为了老师)做。

而胡宗宪则是融入了王阳明的思想,对“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理解为:做事时不问问可不可能,但问问应不应该。

其实我们在看到马宁远的悲剧时,更应该思考,元明清黑暗时代的科举制度对人才的摧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