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厉王是暴君吗
原创 李文杰2025 那些发生过的事 2025年08月12日 14:12
公元前841年，这一年，是中国历年有明确纪年的开始。即从这一年，中国每年的历史记录从未间断。同时，这一年，西周巨变， 发生了一场被称为“国人暴动”的历史事件。
在人民教育出版社，七年级《历史》课本上，写着这样一段：
公元前 841 年，周厉王与民争利，引起国人暴动，厉王逃亡。
并且“国人”一词还给出了备注：
国人，西周或春秋时期对居住在国都之人的通称，一般指平民。
而高中一年级《历史》课本上，
公元前841年，周历王贪财好利，为政暴虐，引发了“国人暴动”。周厉王出逃， 诸侯共伯和被推举摄政，史称共和行政。
可是，发生在公元前 841 年的这场国人暴动，真的是平民起义吗？
周厉王历史形象
周厉王，谥号厉，暴虐无情曰厉。可见周厉王死后，对他的盖棺评价并不友好。
《国语・周语上》对其的评价是： “厉王虐，国人谤王” 。这将周厉王统治定性为 “暴虐”；
《史记・周本纪》延续这一叙事，强调其 “好利”“近荣夷公”，最终因 “专利”“弭谤” 引发国人暴动，流亡于彘。也就是周厉王好利且亲近小人，导致了国人暴动。
这套评价体系的形成，其实是儒家 “以礼治国” 的价值取向。儒家典籍一般会在史料编纂中，刻意淡化贵族与王权的制度性矛盾，将厉王的失败归因于个人道德缺陷。而不深究背后的现实原因。
因此，周厉王暴君说叙事，其实是存在明显局限：
其一，传世文献多经春秋以后儒家改造，如《左传》删削 “卿士、诸正参与驱逐厉王” 的记载，弱化了事件的制度冲突本质；
其二，将 “专利” 政策解读为 “与民争利”，忽视了西周晚期财政危机的紧迫性；
其三，对 “国人暴动” 的性质界定模糊，是贵族主导还是民众主导？
改革的困境
西周的分封制度实质是， 以土地换忠诚 。然而数百年的分封，王室直接控制的土地和资源就会持续萎缩。至周厉王时期，史料已现 “王室经济蹙迫”。西北猃狁、东南淮夷的持续侵扰加剧军费消耗，《多友鼎》《敔簋》等金文显示，厉王时期的战争频率与规模远超前代。这显然会使得周王室陷入了财政危机。
在此背景下，周厉王不得不祭出“专利” 政策。“专利” 政策并非简单的垄断山川湖泽，而是将原本贵族与王室的共享资源收归王室直接管理，以提高中央财政收入。
但改革的阻力不仅来自民众，更来自既得利益贵族。《芮良夫毖》明确记载：
“厥辟、御事各营其身，恒争于富”（那些诸侯和执政官员们，各自经营自身的利益，常常为了财富而相互争夺）。
这显示了，贵族对 “专利” 的反对，其实是维护自己的经济特权。
由于分封制的自上而下，即《左传》所说“天子建国，诸侯立家”，诸侯又将家分封给了大夫。这样一级一级的分封，使得诸侯的封臣，不是天子的封臣。因此，当王权的触角垄断山川湖泽，必然招致各层级的反对。
厉王为推行 “专利”政策，他采取 “弭谤” 政策，以卫巫监视舆论，试图压制反对声音。《国语》载 “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这种高压统治打破了西周 “庶人谤、士传言” 的传统议政机制，既激化了民众不满，也将温和派贵族推向对立面。
因此，厉王改革的失败，或许只是因其激进的改革手段。
国人暴动的成色
而“国人暴动” 的爆发，实为贵族与民众的联合行动。清华简《系年》明确记载:
“卿士、诸正、万民弗忍于厥心，乃归厉王于彘”（执政大臣、各级官员与民众再也无法忍受厉王的暴虐，于是将周厉王放逐到彘地。）
这表明这场暴动，并非中国历史上第一场起义。暴动的主导者是王室卿士与中下级官吏，民众则作为基层力量参与其中。从金文资料看，虽然参与暴动的 “邦人、正人、师氏人” 包含低级贵族与武士，这绝非单纯的 “民众起义”，而是周朝内部利益的再分赃。
王室法制的惯性
厉王流亡后，史料记载“共和行政” 。但近十多年新史料和新证据表明，共和执政可能是一位叫共国的的诸侯，接替了王位。而不是《史记》中所记载的“召公、周公二相行政”。 于是，在新的历史教材中，将此资料更新。
这表明了，在国人暴动后，贵族势力妄图直接取代王权。国人暴动实质为反革命贵族颠覆西周政权。但由于贵族势力也同样无法改良西周的分封缺陷，也未能建立起新的统治模式。
最终，周厉王死后，由其儿子继位，史称周宣王，王权恢复。说明至少，西周宗法制仍具强大惯性，贵族篡位缺乏制度基础。
周厉王的继任者为周宣王。圣善周闻曰宣，也就是善于听从别人建议。这也表明了，其实经历了国人暴动之后，周王室权力实则被贵族架空，宣王只能善于接纳意见，以免重蹈国人暴动。但在此背景下，周宣王也意图重整力量，他开始重用宰、膳夫等内朝官，削弱外廷卿权。这其实是权力在向中央集权过渡。在约七百多年后，汉武帝把核心亲信组成内朝，国政大事在内朝进行决策，让外朝负责实施，削弱汉初以来相权过大的问题。汉武帝其实做的，也是厉王和宣王，想解决的问题。
周厉王非暴君
因此，周厉王的改革，单纯的 “暴君” 标签，并不能涵盖其内涵。
他的改革失败证明，诸侯权力与王权的不可调和，更混乱的时代必然来临。不过“专利”政策的开创性思维，对后世影响深远。
五百年后，在秦国的商鞅变法，同样的将山川湖泽等自然资源收归国有。商鞅的一系列改革成功，使得秦国王室可以充分调动全国的资源，进行军国主义扩张。商鞅的系列改革让秦国变为战国最强大的国家。然而，由于商鞅的改革，还是触动了传统贵族的利益，最终商鞅以“车裂”收场。周厉王的改革虽然触动贵族利益，但由于其特殊的身份，不至于引来杀身之祸，国人暴动十三年之后，周厉王才在流放地彘去世。
从更长时段看，周厉王时期的冲突是中国早期国家从 “分封制” 向 “集权制” 转型的首次阵痛。尽管改革失败，但后世君主依然不断尝试强化君权，以实现更强有力的中央集权。
参考文献：
1，张靖：《出土文献视野下的周厉王集权新论》
2，李山、张月：《“共伯和” 还是 “共和”—— 关于周厉王被逐后贵族 “共和” 难以为继的讨论》
3，张巧巧：《从清华简〈芮良夫毖〉看厉世之治》
4，张靖：《出土文献视野下的周厉王集权新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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